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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眼狼！
扫把星！
陈念白回过神来，屋子里站着一大帮子亲戚，周玲嘴巴一张一闭手指指着自己，举起雨伞狠狠朝着自己的脸砸来。
啪
陈念白没有躲开，雨伞在她脸上留下一条淤青。
“好了，你跟个孩子计较什么。”陈胜平的姐姐陈胜男拉住她，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她的目光在瞥向陈念白的时候依旧流露出一抹厌恶。
嫌弃，仿佛与生俱来的高人一等。
“她就是个扫把星！”周玲尖锐的声音如爪子般挠着陈念白的耳膜。
陈胜平坐在沙发上，他捂着脸长长叹气，仿佛顷刻间苍老十岁，无力再站起来。
陈念白愣神的抬起头，目光茫然的望着自己不远处桌子上摆着的骨灰盒，还有陈思白黑白相间的照片。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捂住自己的耳朵，可这个声音一直在脑海里无法抹去，久久徘徊一次次的重复着。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两天前，因为考试成绩她与陈胜平发生口角后离家出走，陈思白跑去灯北古巷找她，结果在回去的路上出了意外。
白茫茫的雪雾天，陈思白披在她身上的是一件白色羽绒服，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过马路的时候开来一辆打着远光灯的大货车，司机喝了酒，没有察觉到陈念白的存在，速度不减无视了红灯直冲而来。
陈念白看见白光的那一霎愣在的原地，双腿不听使唤，距离她三米远的陈思白飞奔而来一把推开她，自己没入了那道白芒。
白芒一掠而过，紧接着是沉闷的机械碰撞声。
大货车栽倒在路旁，整辆车都翻了过来，陈思白被压在车的挡风玻璃下面，破碎的玻璃片扎进了他的皮肤，他倒在一片血泊中。
陈念白愣住了，又或者说是吓傻了，在路人的推搡下才回过神来，双手颤抖着掏出手机想打120。
“别打了，我打过了。”一个男生推了推她，说道。“同学，他是你什么人啊？赶紧给家里人打电话啊。”
陈念白愣了愣，给家里打电话？
男生看了看她的年纪，试探着问道：“不会是男朋友吧？家里不知道？”
陈念白一把抹掉眼泪，朝着顷翻的大货车走过去，那个男生赶紧拉住她：“你不要命啦？看到没有，汽油都漏了，随时都可能爆炸。同学，就算你们是情侣你现在过去什么都做不了，你想殉情啊？”
“放手！”陈念白一把挣脱他，眼泪夺眶而出。“他是我哥！”
她打算冲过去的时候，不远处传来警笛跟救护车按喇叭的声音。红蓝相间的光芒刺眼，闪的陈念白恍然。
仿佛全身的力气被抽离，她无助的坐在地上，看着从消防车上下来的消防官兵一点一点挪开大货车，看着医护人员把陈思白抬上车，一个女人站在现场大喊：“谁是伤员的家属？有没有家属在这儿？”
男生指了指陈念白说道：“她是。”
女人立刻走过去，将陈念白扶起问道：“小妹妹，你是伤者家属吗？”
陈念白泪眼朦胧的望着她，只知道拼命点头。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了救护车上，面前躺着浑身是血的陈思白。
惊慌，失措，恐惧，多种情绪层层压在她的身上，陈念白感觉自己喘不过气。
她紧紧握着陈思白的手，手心是血和汗混合在一起，粘稠粘稠的。
冰冷的体温，刺鼻的血腥味。
“哥，你不要有事。”陈念白哭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感觉自己随时都要背过气一样。
“求求你不要有事，我再也不离家出走了，我好好考试，考到南临去找你，我求求你不要有事。”
陈思白想要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一片模糊的世界，他看不清眼前的人，只知道自己握着的是妹妹陈念白的手。
“乖。”他虚弱出声，嘴唇苍白。“别哭。”
陈念白看着他嘴唇一张一闭，哭的更加厉害。
陈思白还想说些什么，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艰难，更何况是说话了。
陈念白把头凑过去，她的眼泪打在陈思白的衣服上，染湿了他的衣襟，跟鲜血混在一起。陈思白努力的想要发声，只觉得喉咙灼烧般的疼痛，脑子里像是被锤子一次一次的重击，打的他无力且绝望。
喉结滚了滚，陈思白在陈念白耳边轻轻的说。
“别哭。。。。。。别怕。。。。。有哥在。”
＊＊＊＊＊＊
陈思白还是没能挺过去。
陈家人赶到的时候，手术室的灯已经暗了。冰冷的停尸间里，他们面对的是一块白布。
没有人伸手去揭开，也没有人敢伸手去揭开。
周玲双手颤抖，在触碰到白布的那一刻缩了回来，然后倒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陈念白已经哭累了，她目光呆滞的坐在停尸间门口，面前是一大帮子亲戚，却没有一个人看她一眼。
当他们聊了一大圈陈思白是个多么好的孩子年轻有为待人和善，替自己哥哥感到无比惋惜难过后，才转过头来对着陈念白说上一句话。
“哥哥死了也没见她难受，果然是个没良心的。”
陈念白听到了，苦笑了一声，整个人蜷缩在医院的椅子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
“她就是个没良心的。”
“她就是个扫把星。”
“就是她害死了她哥。”
陈念白猛然抬头，望着说出这句话的亲戚，双眼血红。
语气冰冷，那种冷淡仿佛有残有余温般，徘徊在屋里头久久不散。
就是她害死了她哥。
就是她害死了她哥。
就是她害死了她哥。
陈思白下葬那天陈念白去了，被陈家人拦在葬礼门外，不许她进去。
“我就看一眼。”陈念白平静的说道。“就看我哥最后一眼。”
陈胜平拿起雨伞就朝着她扇来，周玲扯着她的头发想要把她拽出去。无论他们怎么对她动手动脚陈念白都没有反抗，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跪在他们面前。
“求求你们了。”
“就让我再看我哥最后一眼，就一眼。”
最后她还是没有见到陈思白，被陈家人轰了出去。
她看见不远处的路口一男一女蹲在拐角处，女的手里抱着一碗酸辣粉吃的正香，男的一脸微笑，时不时伸出手帮女孩缕缕被风吹乱的头发。
陈念白眼眶一红，忍了那么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五年后。
陈念白曾以为老天爷夺走了她太多，乃至夺走她最后的亲人后会对她手下留情，可惜生活还是没能饶过她。
陈思白的死给陈家造成了很大的打击跟伤害，陈胜平夫妇的怒火也全部倾泻在了她身上。一时间，她成了陈家人人喊打的罪人。
高考她考的很不好，只勉强考上了一个专科大学。毕业以后被陈家赶出了家门，独自一人在丽北流离失所。
没有高学历，没有好背景，没有广人脉，她就像是一片羽毛，轻飘飘的不知能落向何处，偌大的丽北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她头一次觉得人间不值得，活着是为了什么？
为了承受这些苦难折磨吗？
毕业的一年里她换了五份工作，每一份工作都干不到两个月，最长的一份工作也只干了一个月二十天；同事看着她幼小使唤她，老板看她年轻欺辱她，陈念白现在还记得那个饭厅经理在把她拉入办公室时那副淫荡的嘴脸。
陈念白在反抗的时候，抓起桌上的烟灰缸把那个经理脑袋砸出了一个窟窿，后来被开除了，还赔了一笔钱。
一年的时间，她尝尽了人生百苦，看透了世态悲凉。
她无助的时候会把自己蜷缩在一个小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深深低下脑袋，想象有一双温暖的大手在此刻能抱住自己，在自己的耳边轻轻说一声别怕。
在灯北古巷买了一碗酸辣粉，陈念白花光了身上最后的十块钱。
五年的时间，酸辣粉的价格也从五块涨到了十块，价格翻倍，很多时候物质上涨的速度远超越时代进步的脚步，就像是一块大石头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念白抱着酸辣粉在通惠河旁吃了起来，她吃的很香，一边吃眼泪一边往碗里掉。
吃完一碗粉，她抹了抹嘴，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方想，我坚持不住了。”
方想就是五年前那个在车祸现场帮她打了120的男生，陈念白大学毕业后做的第一份工作是蛋糕店的收银员，他是当时蛋糕店的小学徒。
两人再次重逢，却是感慨万千。
“陈念白？”方想在电话另一头问道。“你别吓我啊，发生什么事了。你在哪，出来我们碰一面。”
“不用了。”陈念白猛地摇头，眼泪大把大把的往下掉，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企图不让方想听出自己的情绪。
“你怎么哭了？”方想还是听出来了。
“没事。”陈念白抹了一把眼泪，寒风吹的她鼻子发酸发疼。“只是感慨一下，谢谢，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一年。”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然后把手机扔进了河里。
希望来世还能再见到你吧，希望到时候你能好好的，希望我还能记得你。陈念白在心里说道，想了想，还是算了吧，这一世有太多痛苦的回忆，她还是希望在奈何桥上大口大口的喝下孟婆汤，然后将这些全部遗忘吧。
她突然想起来陈思白说过的一句话，很多时候，生命仅仅只是一瞬间，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一个病人救不回来就没有下次机会了。
是啊，生命太脆弱了。
陈念白看着面前平静的河水，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噗通一声，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住了她，她听见了岸上传来了噪杂声，然后身体不断的下沉，下沉，仿佛掉入无尽的深渊。
千万别来人救我啊，我可付不起医疗费。这是陈念白在心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她就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