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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的大门被推开,一股子带着起床气的怨念随之涌入。
李承乾是被王德一路「请」过来的。与其说是请,不如说是半拖半拽。这位大唐的太子爷,此刻发髻微乱,脚下的靴子都没提好,趿拉着后跟,一脸「这日子没法过了」的生无可恋。
「父皇,您要是实在闲得慌,就把那几只鹦鹉再抓回来斗一斗行不行?」
李承乾一屁股坐在御阶下的软垫上,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眼角还挂着两滴困出来的泪珠。
「儿臣刚梦见那波斯舞娘跳到一半,面纱都要摘了,王德就在门口哭丧,吓得我差点以为突厥人又打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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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往常,李世民见他这副德行,早就脱了靴子抽过去了。
可今天,这位天策上将却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颓然地瘫坐在龙椅上,双眼布满血丝,盯着大殿穹顶发呆。
殿外,隐隐约约还能听到远处孔庙方向传来的哭嚎声,像是一群苍蝇,赶不走,打不着,嗡嗡得人心烦意乱。
「承乾,你听。」
李世民指了指窗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了一口沙砾,「听见了吗?那是读书人在骂朕。」
「骂朕是昏君,骂朕是暴君,骂朕辱没了斯文,要朕下罪己诏,向天下谢罪。」
「骂就骂呗,又少不了一块肉。」
李承乾伸手从桌案上顺了个橘子,一边剥皮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当年玄武门的时候,骂您的人比这多多了,也没见您少吃一碗饭啊。」
「那不一样!」
李世民猛地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焦躁,「当年那是兵变!是真刀真枪的干!朕手里的刀快,朕就不怕!」
「可现在呢?这帮酸儒手里拿的不是刀,是笔!是那张能把黑的说成白丶把死的说成活的嘴!」
他烦躁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步履沉重。
「你杀了崔民干,杀了那些族长,朕虽然觉得解气,但心里也虚啊。你知道为什麽五姓七望能屹立千年不倒吗?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
李世民停在李承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无力感。
「因为他们垄断了书。」
「垄断了圣人教化。」
「垄断了这天下九成九的读书人。」
李承乾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李世民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朕治理天下,不能光靠程咬金那帮只会砍人的杀才。治理州县,收纳钱粮,刑狱断案,教化万民,哪一样离得开读书人?」
「可这天下的读书人,十个里面有八个是世家子弟,剩下两个,也是受了世家恩惠丶在世家书院里读出来的寒门。」
「现在,咱们把世家给屠了,这帮读书人就觉得咱们是在掘他们的根,是在侮辱他们的『道』。」
「他们要是撂挑子不干了,或者联起手来在史书上给朕泼脏水,朕这个皇帝,即便坐稳了江山,也要遗臭万年啊!」
李世民越说越激动,随手拿起案上的一卷竹简,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啦!」
竹简散落一地。
「你看看!你看看这些书!」
李世民指着地上的竹简,手指都在颤抖,「一卷《论语》,在书肆里要卖多少钱?八百文!若是名家手抄的,更是要几贯钱!」
「普通百姓一家五口,辛辛苦苦种一年地,不吃不喝也买不起这一卷书!」
「书太贵了,贵到只有世家读得起,贵到只有他们藏得起。」
「寒门难出贵子,不是因为他们笨,是因为他们连书皮都摸不着!」
「世家把书锁在高阁之上,把知识变成了他们的私产,变成了他们代代相传丶永保富贵的传家宝。他们以此来把持朝政,以此来要挟皇权!」
李世民颓然坐回台阶上,也不管地上凉不凉,双手抱着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朕想杀光他们,可杀了他们,谁来帮朕治国?」
「朕想提拔寒门,可寒门子弟连字都不认识,朕怎麽提拔?」
「这就是个死结啊承乾……」
「这帮世家馀孽,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煽动那些无知的儒生来逼宫,来要挟朕。」
「他们是在告诉朕:这大唐,离了他们世家,玩不转!」
大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声,夹杂着远处儒生们的抗议声,一阵阵地往耳朵里钻。
李承乾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细嚼慢咽地吃完,然后拍了拍手,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天策上将,此刻像个无助的老农一样蹲在地上,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啊。
任你李世民英明神武,在面对这种根深蒂固的「文化垄断」时,也只能感到深深的无力。
知识的壁垒,比城墙还要坚固千倍万倍。
它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把阶级死死地固化住,让底层的人永远在泥潭里挣扎,让上层的人永远高高在上。
「所以……」
李承乾走到李世民身边,蹲下身子,捡起那一卷散落的竹简,一边慢条斯理地把它们重新穿好,一边轻声问道。
「父皇是打算认输了?」
「打算去孔庙,给那帮酸儒赔礼道歉?打算下罪己诏,承认自己错了?打算把儿臣交出去,平息他们的怒火?」
李世民身子一僵,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
「朕不想!」
他低吼道,「朕是天子!岂能向臣子低头?岂能卖儿求荣?!」
「可是……朕有什麽办法?」
「不低头,这朝堂就要瘫痪;不低头,这天下的读书人就要戳朕的脊梁骨!」
「朕……难啊!」
一声长叹,道尽了帝王的辛酸。
李承乾把整理好的竹简轻轻放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转过身,背对着阳光,稚嫩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到极点,也冰冷到极点的笑容。
「父皇,您刚才说,书太贵?」
「您说,世家掌握了书,所以掌握了嘴?」
李世民愣愣地点头:「难道不是吗?抄书之难,难于上青天。一个熟练的抄书匠,一天也不过能抄几千字,还要耗费大量的纸墨……」
「那是以前。」
李承乾打断了他,语气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如果儿臣告诉您,有一种办法,一天能造出几万本书呢?」
「如果儿臣告诉您,这本书的成本,比您擦屁股用的厕筹还要便宜呢?」
「如果儿臣能让这天下的书,变得像土豆一样,多到扔在地上都没人捡,多到连乞丐都能随手拿一本垫屁股……」
李承乾弯下腰,那张笑脸凑近了李世民,声音里带着一股恶魔般的诱惑。
「您觉得,那些把书当成命根子丶当成传家宝丶当成要挟皇权筹码的世家门阀……」
「他们的脸,会不会被打肿?」
「他们的心,会不会碎成渣?」
「他们引以为傲的『斯文』,会不会变成一文不值的笑话?」
李世民的瞳孔一点点放大,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死死盯着李承乾,仿佛在看一个疯子,又仿佛在看一个神明。
「你……你说什麽?」
「比厕筹……还便宜?」
「一天……几万本?」
李世民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承乾,这可是欺君之罪……这可是……」
「是不是欺君,试试不就知道了?」
李承乾直起腰,双手负在身后,那小小的身躯里,此刻却爆发出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父皇,您就在这甘露殿坐好了,把茶泡好。」
「外面的那帮酸儒,交给儿臣。」
「他们不是喜欢讲道理吗?不是喜欢拼底蕴吗?」
「那儿臣今天就用这『成吨』的道理,把他们的脸,按在地上,狠狠地摩擦!」
「王德!」
李承乾一声断喝。
一直缩在角落里当鹌鹑的大太监王德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奴婢在!」
「去,备车。」
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摆驾,孔庙!」
「本宫要去……砸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