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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连绵，笼罩着整片山林。
低垂的乌云沉沉压在山头，远处的轮廓都被水雾模糊了。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意，吹得人胸口发闷。
烈士陵园内，边防团的官兵已经列队站定。
一排排黑色雨衣整齐地排列着，任由雨点落在肩头，碎成细小的水珠，再顺着衣角无声滑下。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前方那五座新立的墓碑上。
碑前的泥土尚且带着新翻过的痕迹，黑色石碑被雨水浸得发亮。
上面的五张照片，却依旧是他们记忆中最熟悉的模样。
尤其是边防二连的战士们，望着那些笑脸，许久都没能移开视线。
明明就在几天之前，他们还一起出操，一起吃饭，一起在巡逻的山路上说笑。
有人总爱在饭点抢最后一个馒头，有人站岗回来，嘴里还要抱怨两句山上的风太大。
那些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可如今，能够见到他们的地方，只剩下了墓碑上的黑白照片。
年轻的笑容永远停在了最灿烂的那一刻。
往后再集合，队伍里也不会有人答出那几声熟悉的“到”了。
团长手捧白菊，缓缓走出队列。
他的军靴踩过湿润的石板，在第一座墓碑前停了下来，俯身将花束轻轻放好。
雨水落在洁白的花瓣上，凝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
墓碑上的年轻人笑得爽朗，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去的少年气。
团长看了片刻，抿紧嘴唇，抬手敬礼。
随后上前的，是团参谋长。
他站到墓碑前，却迟迟没有弯腰。
望着照片上的战士，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捏得花束包装微微变了形。
那道命令，是他下的。
让边防二连跟住敌人，尽可能拖住对方，等待后续部队完成包围。
从当时掌握的情况来看，那确实是最合适的处置方式。
可道理归道理。
五个年轻的战士，终究没能再从那片山林里走出来。
每当想到这里，他心里便像压着一块石头，怎么也挪不开。
如果当时还有别的办法……
这个念头，他已经反复想过许多次。
然而战场从来不会给人重新选择的机会。
沉默良久，参谋长终于俯下身，将白菊摆到碑前，又仔细理了理被雨水打乱的花瓣，这才转身回到队伍。
接着，是各连连长、排长，以及班长。
一束束白菊被送到墓碑前，渐渐铺成一片素净的花海。
轮到张景时，陈然推着轮椅，沿着陵园内的石板路慢慢向前。
车轮碾过浅浅的积水，发出轻微的声响。
张景抱着花，眼睛始终看着前方。
直到来到墓碑近前，他才微微探出身子，亲手把白菊放了下去。
那一晚的山林、枪声，还有倒在血泊里的身影，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有些人，他拼尽全力救了回来。
可也有些人，他再怎么努力，都没能留住。
张景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然站在他身旁，将手里的三束白菊依次摆好。
一束属于他自己。
另外两束，是替仍在医院养伤、无法赶来送战友最后一程的兄弟带来的。
出发前，那两人反复叮嘱过他。
人来不了，花一定要送到。
陈然记着。
等最后一束花摆放妥当，五座墓碑已经被白色的花朵簇拥起来。
山风吹过，花瓣轻轻颤动。
陈然看了几眼，才握住轮椅扶手，推着张景退回原来的位置。
队伍最前方，团长挺直了腰背。
他望着那五张年轻的面孔，声音低沉而有力。
“全体默哀！”
话音落下，所有人同时低头。
陵园里只剩下风声，和雨水敲打雨衣的细碎声响。
边防二连的队列中，有人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滚烫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混进冰冷的雨里，最终滴在脚下的石板上。
没有人抬手去擦。
……
祭奠结束，各连在连长的带领下，陆续走向停在陵园外的大巴。
陈然推着张景，跟在边防二连后面。
其余七名到场的伤员，也在各自家属的搀扶和陪同下缓缓前行。
连长站在车门旁，招呼战士们依次上车。
直到最后一名士兵登上大巴，他才转过身，朝陈然等人走了过来。
他先来到几名伤员面前，挨个询问恢复情况。
伤口还疼不疼，晚上睡得怎么样，医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问得很细。
遇上家属，他又认真交代了几句，语气比平日里带兵时柔和了不少。
陈然站在一旁，看得出来，连长是真把这些战士放在心上。
他的目光落在谁身上，便会先看一眼那人受伤的位置，像是非得亲自确认过，心里才能踏实一些。
最后，他停在张景面前。
见张景脸上已经恢复了些血色，连长紧绷着的神情总算松了松。
那天夜里，陈然背着张景冲回来时的情景，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满身的血，惨白的脸。
人趴在陈然背上，连呼吸都弱得让人心慌。
如今还能坐在这里，清醒地跟他说话，就已经是极大的幸运。
连长伸手，在张景肩头郑重地拍了两下。
“安心养伤。”
“那天晚上，你干得漂亮，是咱们二连的好兵！”
张景没有端着枪冲在最前面。
可整场战斗中，他这个连队唯一的医疗兵，几乎一直在火线上奔走。
哪里有人受伤，他便往哪里去。
止血、包扎、抢救，能多争取一刻，就绝不放弃。
若非他及时处理，不少伤员根本撑不到后续救援赶来。
今天能够站在这里的人，恐怕还要少上几个。
听见连长的话，张景用力点头。
“您放心，最多三个月，我肯定回连队报到！”
他说得认真，连时间都给自己算好了。
连队本来就缺人。
经过这一仗，人手只会更加紧张。
自己多在医院躺一天，战友们就得多分担一天的工作。
更何况，边防二连只有他一个医疗兵。
以后巡逻再有人负伤怎么办？
附近村子里，谁半夜突发急病，又该找谁？
这些事情，张景只要一想，就恨不得现在便站起来，直接跟着连队回去。
那地方条件艰苦，也确实危险。
可他在那里待久了，早就放不下了。
连长自然明白他的心思，点头之余，还是叮嘱道：“归队的事情以后再说，先把身体养结实。医生什么时候点头，你什么时候回来，不能自己逞强。”
“是！”
张景刚应了一声，身后的陈然便挺直了身体。
“报告连长！”
“我申请返回连队！”
连长抬眼看向他。
陈然说这话，倒也不是临时起意。
其他伤员如今都有亲属照顾，医院这边真正需要他守着的，也就只剩张景。
而张景恢复得不错，照这个势头，再过几天，应该就能慢慢下地活动。
他总不能一直在病房里待着。
自己来边防，是参加考核的。
结果考核没进行几天，倒快成医院里的常驻陪护了。
连长却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着陈然，心里的疑虑又冒了出来。
这小子的身份，怎么看都不像团参谋长说的那么简单。
一个人对上十八名持枪歹徒，最后还能活蹦乱跳地回来，这本事本就够惊人的了。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天团参谋长和神秘部队队长的反应。
一听说陈然可能出事，两个人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那种紧张，他一直记到了现在。
事后，他还专门找机会问过参谋长。
得到的答复却是，陈然没什么特殊背景，就是个普通战士。
普通战士？
连长对此实在有点不信。
真要普通，至于让那两位紧张成那个样子？
他琢磨来琢磨去，越想越觉得，陈然多半是哪位首长家的晚辈，被安排到边防积累经历来了。
当然，这小子的本事不是假的，战场上也确实敢拼命。
可有些责任，他这个连长还是得考虑。
正因如此，他才安排陈然留在医院照顾伤员。
这边相对安全，又确实有事情需要人做，安排起来也说得过去。
如今陈然主动要求归队，倒是让他犯了难。
要说不想让陈然回来，那肯定是假话。
二排三班本就人少，陈然和张景这一离开，班里如今只剩四个人。
轮到执勤，平均分下来，每个人都得站上六个小时。
几个小时军姿立完，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巡山时，就算排长亲自带队，也才凑得出五个人。
山路那么长，沿途情况那么复杂，万一再撞上之前那种带着自动武器的亡命徒，连求援都未必来得及。
陈然回来，至少能让三班缓口气。
更何况，这家伙的战斗力摆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