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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乌拉镇的天空被落日染成了一片橘红。
梁思涵推开自家院门。
梁有田正坐在屋檐下的马扎上。
手里捏着那根不知抽了多少年的旱烟锅，脚边趴着那条老黄狗。
听见开门声，老黄狗抬起头叫唤了一声，又重新趴下。
“爹。”
梁思涵快步走到跟前，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喜悦。
“我的职位终于确定了。”
梁有田慢吞吞地磕了一下烟锅里的烟灰。
他抬起头，又抽了一口烟锅子。
梁思涵也不在意：“乌拉村都成为乌拉镇好多天了，各个职位正式通知今天下午才下来。”
“我是副职。”
“乌拉镇人民政府，副镇长。”
她一口气把这几个字说完，满脸的期待。
从县里治沙办的一个普通科员。
一跃成为一个新设立镇子的副镇长。
这中间的跨度，是别人熬十年甚至二十年都不一定能迈过去的坎。
虽然只是副科级待遇。
但在乌拉镇这种备受市里瞩目的地方当副镇长，含金量极其恐怖。
梁有田把烟嘴塞进嘴里，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浓烈的旱烟味在空气里散开：“你终于有些能力了。”
老头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一丝起伏。
梁思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从墙角拉过一个木头矮凳，坐在父亲对面。
“感觉你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她盯着老爹那张被风沙刻满褶子的脸。
按理说，家里出了个副镇长。
这在以前的乌拉村，就是祖坟冒青烟。
爹平时那么爱面子，这会儿早该去村口跟那帮老头显摆了。
今天这反应太反常了。
梁有田又抽了一口烟，把烟雾缓缓吐出来。
“我高兴着呢！”
“你事业有成了。”
“乌拉村也大发展咯！”
“一切都好起来了。”
这几句话说得干巴巴的，连个笑模样都没挤出来。
梁思涵把凳子往前挪了半尺，直接把老爹的烟袋按住。
“爹，你到底咋了？”
“有话就直说，别在这阴阳怪气的，你不高兴吗？”
梁有田拿烟杆指了指村西头的方向。
那边是平沙绿化的驻地，灯火通明，照亮了半边天。
平沙绿化，政府大楼，卫生院……都在连夜开工。
“你成副镇长了，是个官了。”
“以后得讲规矩，得守纪律。”
梁有田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平娃子现在摊子铺得那么大，每天过手的钱上百万。”
“你俩的身份，这就隔了一层了。”
梁思涵愣了一下，没明白什么意思。
“啥隔了一层？”
梁有田把烟杆在鞋底上使劲磕了两下。
“爹以前还想着，平娃以后肯定是个人物，让你抓紧。“
老头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现在呢？”
“人家是能让市委书记都客客气气的大老板。”
“你是个刚上任的副镇长。”
“官商有别啊，闺女。”
“你要是贴得太近，人家会说他花钱买你的权，闲话能把你淹死。”
“你要是离得太远，这关系也不好维系。”
梁有田看着自己的女儿，满眼的惋惜。
“你这官升得挺快，但你俩这事，怕是没戏了。”
梁思涵听到最后一句，脑子嗡的一下。
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热气一直顶到耳根。
“爹，你成天瞎琢磨什么呢！”
“谁要跟他凑合了！”
梁有田瞪了她一眼。
“我眼瞎吗？”
“你这大半个月，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转，魂都快长人家身上了。”
梁思涵猛地站起来：“那是我工作的分内之事。”
“平沙绿化可是市里的重点项目！”
“我不理你了，我进屋收拾东西，明天还要陪同班子介绍呢。”
说完直接转身往屋里走，步子迈得飞快。
梁有田坐在原地，看着晃动的门帘摇了摇头。
女儿长大了，心思管不住了。
可是苏平那是真龙，这院子显然是留不住。
再者，你升官是你的能力吗？
苏平一力带飞的，好吧！
这么骄傲还以为自己的能力呢。
但升官终究是好事，他没有说罢了。
……
新的一天开始。
乌拉镇的晨雾还没散去。
工地上的敲击声已经传进了办公室。
苏平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放着新一天的施工进度表。
赵静，苏小曼，陈锋…还有关系户的工作能力还是很不错的，每天要汇报各个项目的进度。
毕竟现在负责什么项目，项目落成了，极大可能就成了负责人。
按照苏平的计划，每个人的前途亮的耀眼。
门被敲响。
梁思涵推门走进来。
今天她穿了一套政府职业套装。
脸上化了淡妆，眼角位置有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拘谨。
她走到办公桌对面停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拉开椅子坐下。
她就这么站着。
苏平抬头看了她三秒。
“昨晚没睡好？”
梁思涵身体微微紧绷：“没有。”
苏平身子往后仰靠在椅背上。
“成为副镇长了，兴奋得失眠了？”
梁思涵咬了一下嘴唇。
“有些。”
她回答得很短。
其实根本不是兴奋。
昨天晚上梁有田坐在院子里抽旱烟，说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官商有别。
隔了一层。
她昨天晚上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烙烧饼。
高兴吗？
升职当然高兴。
从一个治沙办的小科员，直接提了副镇长。
这是多少基层干部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她很清楚这副镇长的位置是怎么来的。
是她工作能力突出吗？
是她有卓越的管理手腕吗？
都不是。
是她刚好被苏平选成了中间人。
是平沙绿化这头巨兽硬生生把乌拉村撑成了乌拉镇。
而她不过是坐在车座上被一路带飞上来的乘客。
换个阿猫阿狗在这个位置上。
只要苏平愿意，一样能当副镇长。
这就是最扎心的地方。
而回家之后梁有田把话挑明了。
她现在是有身份了，但却和苏平有了天然的隔阂。
要是贴得太近，别人会说闲话。
要是离得远了，感情可能就淡了。
这种矛盾的心理让她昨晚一夜没合眼。
今天早上洗脸的时候。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心里反复告诫。
以后在苏平面前要端庄，不能再觉得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就很随意。
苏平看着对面站得笔直的梁思涵，稍微一想就知道原因了。
“你这个样子，以后还怎么报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