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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平还没放下笔，苏大强已经冲到炕桌前。
“谁让你雇人的？”
“谁让你拿五十块一天往外撒的？”
“你当咱家开银行的？”
王秀兰赶紧劝说道：“大强，有话慢慢讲，娃刚回来，你别一上来就吼。”
苏大强转头冲她吼。
“你闭嘴！”
“就是你惯的！”
“现在好了，考出去又滚回来败家，你还护？”
王秀兰被吼得脸发白，还是挡在苏平面前。
“钱还没花出去呢，你急啥？”
“明天人来了，平娃肯定有安排。”
苏大强一把将她拨开。
“你还敢跟我横？”
“你在外头学了几年，就学会跟你爹瞪眼了？”
“我问你，钱从哪来的？”
苏平把断笔放下：“我自己的钱。”
苏大强往前逼一步。
“你自己的钱？”
“你一个学生，哪来的五万十万？”
“是不是借了高利贷？”
王秀兰一下慌了。
“平娃，你跟妈讲实话，真借钱了？”
苏平掏出手机，打开银行账户页面，递过去。
“余额在这儿。”
屏幕上明晃晃一串数字。
王秀兰凑过去看了两眼，没敢碰手机。
苏大强盯着屏幕，脸上的怒意没降，反倒更重。
“这玩意儿谁知道真假？”
“现在骗子多得很，手机上点两下，十万都能变出来。”
苏平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银行APP，卡号，流水，全能查。”
苏大强伸手拍开手机。
“少拿这个糊弄我！”
苏大强指着他的鼻子。
“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在网上借了钱？”
“是不是那种利滚利的贷款？”
“你今天要是不讲清楚，明天就跟我去镇派出所！”
苏平压着声音：“爸，我没借高利贷。”
“钱干净。”
“你不信，明天可以去银行查。”
苏大强冷笑。
“查？”
“等查出来，人家讨债的都堵到门口了！”
“你想害死谁？”
“你想让你妈跟我一把年纪被人泼油漆？”
王秀兰拉住苏大强胳膊。
“大强，平娃不是那种娃。”
“他从小就老实。”
苏大强甩开她。
“老实？”
“老实人会刚回家就雇全村人？”
“老实人会一开口就打井买苗？”
“他这是打肿脸充胖子，拿咱苏家的脸去村里显摆！”
苏平的手慢慢攥紧：“我没显摆。”
“我雇人，是让他们挣钱。”
“我种树，是让村子有路走。”
苏大强听到这句，气得笑出声。
“村子有路走？”
“你算老几？”
“村里几十年都走不出去，你一回来就能带路？”
“县里专家不行，镇上干部不行，你苏平行？你要逆天？”
苏平站了起来：“他们不行，不代表我不行。”
屋里一下静了。
王秀兰看着父子俩，急得快哭。
“你俩都少讲两句。”
“亲父子，非得吵成仇人？”
苏大强的胸口起伏。
“行。”
“你厉害。”
“那你现在就把明天的工退了。”
“去跟苏建设讲，别叫人了。”
“树苗也退。”
“打井队也退。”
“明天跟我去城里。”
苏平没动。
苏大强指着门口。
“听见没？”
“明天去城里找工作。”
“你是大学生，去工厂也好，去公司也好，一个月三千五千，总比在这沙窝里把钱烧光强。”
苏平:“我不去。”
“我明天种树。”
苏大强的脸沉下来：“你再讲一遍。”
苏平看着他：“我明天种树。”
“人已经通知了，苗也订了，井队也约了。”
“这事已经开始，停不了。”
苏大强抄起苏平带回来的种子。
“停不了？”
“我今天就让它停！”
王秀兰惊叫：“大强！”
苏大强抓着种子往灶房走。
灶里还有余火。
苏平一步追上去，扣住他的手腕。
“放下。”
苏大强使劲挣。
“你给我松开！”
“几粒破种子，把你魂勾走了？”
“我今天烧了它，看你还拿啥发疯！”
苏平手上加力。
袋子被两人扯得发出刺啦声。
王秀兰冲过来抱住苏大强的腰。
“别烧！”
“这是娃的东西！”
苏大强回头吼她。
“你还护？”
“护到最后，全家跟着他丢人现眼！”
苏平把那袋种子父亲手里夺回来。
“爸，你可以骂我。”
“种子不能烧，这是我在学校的成果，我从村里走出去的，我就要将村子带出贫困，我是村里的唯一希望。”
苏大强愣了一下。
然后抬手指向大门。
“好。”
“我认为家里养不出你这尊大佛，既然你这么有本事，这个家装不下你。”
“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明天一早跟我去城里找工作，把村里那些人全散了。”
“第二，现在滚出去。”
王秀兰急了，拉住苏大强。
“你说啥胡话？”
“天黑了，他去哪儿？”
苏大强冷着脸：“他不是要当老板吗？”
“老板还怕没地方睡？”
“他不是要带全村发财吗？”
“让全村给他搭个金窝！”
苏平站在炕边，半天没吭声。
王秀兰转身抓住他的袖子。
“平娃，给你爸服个软。”
“先把今晚过去。”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苏平低头看着母亲的手，那双手有裂口，指节发粗，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妈，我服软，事就没了。”
王秀兰眼泪掉下来。
“事没了就没了，人先在家里。”
苏平摇头：“我回来不是过一晚热炕就走。”
“我答应了村里人，明天给他们工钱。”
“我答应了苗圃老板，明天收苗。”
“我也答应了自己，乌拉村不能一直这样。”
苏大强听得火往上窜。
“少给我讲大话！”
“你现在出去，别后悔！”
“明天你要真敢在村口发钱种树，我苏大强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王秀兰哭喊。
“大强！”
苏平弯腰，把两个编织袋重新扎紧。
一个装种子。
一个装衣服和工具。
苏大强站在门口，喘得厉害。
“你真走？”
苏平背起包。
“爸，等树活了，我回来给你赔不是。”
苏大强的手抖了一下。
“滚！”
“现在就滚！”
“别等明天！”
王秀兰扑过来拦他。
“你爸就是气话。”
苏平停了一下。
“妈，别跟爸吵。”
“时间会证明我的能力。”
王秀兰摇头。
“你爸不让你去，你还去？”
苏平看向苏大强。
“我成年了。”
“这件事，我自己担。”
苏大强抓起炕桌上的旧烟袋，砸在地上。
“担？”
“你拿什么担？”
“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家里的钱、家里的粮、家里的人情，你一样别碰！”
苏平点头。
“我不碰。”
苏大强又喊。
“你欠下的债，也别让人来找我！”
苏平拎起编织袋。
“不会。”
他走到门口。
门帘被风掀起，风沙吹了一些。
王秀兰跟到院里，哭着喊。
“平娃，你穿厚点！”
苏大强站在屋门里，脸扭到一边。
“让他走。”
“走了就别回来。”
苏平没再回头。
院门吱呀一声。
他背着包，拖着两个沉重的编织袋，沿着土路往村西走。
村里几户人家还亮着灯。
他走到苏建设家门口，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苏建设的声音。
“谁啊？”
“叔，是我。”
门开了。
苏建设披着棉袄，见到苏平这副样子，也是猜到了。
“你爹把你撵出来了？”
苏平把编织袋放到门槛边。
“先借住在这里。”
苏建设盯着他看了几秒，骂了一句。
“你俩一个比一个犟。”
他伸手拎起一个袋子。
“进来。”
屋里灯不亮，炕上铺着旧褥子。
苏建设的媳妇刘桂芬从里屋探头。
“咋了这是？”
苏建设摆手。
“别问了。”
“大强跟娃闹翻了。”
刘桂芬赶紧下炕。
“西屋还空着，我去扫扫。”
苏平拦了一下。
“婶，不用麻烦，我坐一夜也行。”
刘桂芬瞪他。
“坐啥坐？”
“明天还要干活的人，今晚不睡，你拿嘴种树？”
苏建设把袋子往西屋一放。
“听你婶的。”
“你爹那边，我明天去说。”
苏平摇头。
“别说。”
“明天先把人稳住。”
“谁来干活，先登记。”
“工钱下午结，一分不少。”
“事业要先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