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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刚合上册子，搁在桌面上。
手掌压着封面，拇指在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赵建国同志。”
赵建国立刻前倾。
“你之前报上来的材料，跟这本册子里的数据，能对上吗？”
赵建国嗓音沉稳。
“完全对得上。”
“甚至这本册子的数据比我报上去的更新。”
“我上报的时候是一百零六万株。”
“这几天又种了五十多万株。”
李志刚点了点头。
五天，五十万株。
日均十万。
说到做到。
李建平坐在李志刚左手边第二个位置。
他的身份是市委常委，分管宣传和组织。
这个位子决定了他看问题的角度跟别人不一样。
老马看到的是就业指标，经济问题。
李志刚看到的是治理成效。
他看到的是什么？
故事。
一个可以往上讲的故事。
他把册子翻回第一页。
脑子里已经开始拟标题了。
“名校毕业生放弃高薪回乡，一个月种出百万棵树。”
“西北沙漠里的青年奇迹：日种十万株，成活率超九成六。”
“空壳村变万人镇，一个人如何搅动一片沙漠。”
每一个标题都能上省台。
每一个标题背后绑着的政绩，够市里吃三年。
李建平把册子里那张经济作物规划图多看了两遍。
年产值过亿。
这四个字放在宣传稿里，省里领导看了都得多看两眼。
生态治理加产业振兴加乡村振兴加青年典型。
四合一。
全国都在找这种案例。
找不到。
因为太难了。
每一个环节单独做好都难。
四个环节全部拉通，且数据过硬，且人物形象干净。
这种案例可遇不可求。
李建平抬起头，跟坐在斜对面的老马对上了视线。
两个人的眼神只接触了零点三秒。
但信息交换完毕了。
老马微微点了一下下巴。
李建平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们俩都品出来了。
这不是在看一份企业运营报告。
这是在看一份政绩蓝图。
而且是已经落了地、长了根、经得起核查的政绩蓝图。
市里需要什么？
省里在考核什么？
生态指标、就业指标、民营经济活力指标、青年人才回流指标。
平沙绿化一家企业，把这四项全给覆盖了。
李建平的手指在桌面下无声地叩了两下。
值了。
今天这趟来值了。
之前在会议室里给苏平贴的“知行合一”标签，贴对了。
这个年轻人不光是典型。
是金矿。
往上挖，政治价值无可估量。
全市的宣传口，接下来三到五年，都能靠这个案例吃饭。
省里要典型，报苏平。
中央要案例，报苏平。
媒体要故事，还是苏平。
一鱼多吃。
吃完还能再养，养大了继续吃。
因为苏平还在种。
每天十万株。
数据每天都在刷新。
李建平把这本册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手掌压在上面。
这本东西他要带回去。
安排宣传口的人好好研究。
出一套完整的宣传方案。
省台、市台、新媒体、纸媒，全线铺开。
把平沙绿化的影响力从市级推到省级。
从省级推到全国。
到那个时候，苏平就不只是市里的典型了。
是省里的名片。
谁动得了？
李建平的手指又叩了一下桌面。
心里的账算完了。
李志刚这时候开口了。
“苏平同志，这份规划很完整。”
“但实操落地，我是看效果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苏平脑子里转了一圈。
纸面数据不看。
这是一种态度。
务实的态度。
也是一种保护。
李志刚给苏平背了书，给平沙绿化定了性。
可他终究没有亲眼见过现场。
之前所有的判断，全部建立在赵建国的汇报材料上。
今天他必须自己看一遍。
看完了，心里有底了，回去才能拍得了胸脯。
苏平把这层逻辑捋清楚了。
不慌。
他怕的从来不是别人来验证。
他怕的是没人来看。
越看越好。
因为摆在地面上的东西，比纸上写的还硬。
“李书记说得对。”
苏平点了下头。
“咱们去现场。”
“种了多少树，活了多少棵，从地里能直接数出来。”
李志刚站起身：“走吧。”
一屋子人跟着起立。
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记者们扛着设备跟在最后面。
三个县长从座位上站起来的速度比所有人都慢半拍。
脸上的表情全都收着，谁也看不出什么来。
但苏平扫了一眼，心里门儿清。
他们希望现场翻车。
希望数据注水被戳穿。
希望李志刚看到的和册子里写的对不上。
那样的话，赵建国的脸就丢了。
苏平的金身就裂了。
他们来“实地参观”的真正目的才能达成。
可惜。
苏平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一百四十三万棵活着的树，每一棵都扎在沙地里。
根系往下钻了三十公分。
谁想拔都拔不掉。
李志刚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苏平同志。”
“这个种树速度能维持多久？”
苏平回答得很快。
“苗圃投产之前，维持现有速度。”
“苗圃投产之后，翻倍。”
李志刚的脚步顿了零点几秒。
翻倍。
一天二十万株。
他没接这个话。
转身继续往外走。
但他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
苏平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
阳光从板房外面涌进来。
工地方向传来铁锹碰石头的声音，远远的，密集的。
苏平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视察路线。
进村路——公司房区——商业街——冠名区——经济作物区——主种植区——苗圃工地。
每一站看什么，说什么，由谁来讲，苏平昨天晚上全排过了。
解说这个事情。
他不能自己讲。
原因很简单。
老板亲自解说，太掉价了。
显得你底下没人可用。
而且有些话从老板嘴里说出来是吹牛，从员工嘴里说出来是汇报。
效果完全不同。
赵清禾上次给赵建国做了全程讲解。
这次市委来人，级别高了一截。
赵清禾单独撑场子有点吃力。
得加个人。
这个人是梁思涵。
不光是因为她业务能力过关。
更重要的原因是梁思涵是政府派驻的联络员。
她代表的是县里的协作态度。
让她在市委面前露脸，等于帮赵建国表功。
帮赵建国表功，等于帮自己固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