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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八点半，天色已黑。
苏平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两手插在裤兜里。
赵虎指挥着四个保安，从车上往下搬烟花。
一箱一箱的，码在广场空地上，摆了三排。
苏建设搞来的量不小，足够炸半个小时。
苏平在台阶上站着没动，脑子转了一圈。
这几天的事情太密了。
沙暴、陈大勇失踪、王丽闹事、草方格全毁、苗木死了一批。
系统面板上的存活树木数字掉了四十多万株。
收入下滑不是大问题，苗圃建成之后日种量翻倍，数字很快就能拉回来。
真正让他不舒服的是失控感。
沙暴来的时候，他坐在办公室里，对讲机打不通，人在哪不知道，谁被埋了不知道。
两千多人散在沙漠各个角落干活，他在后方什么都做不了。
定位系统的采购赵磊已经在跟了，三天之内到货。
防沙暴培训杨军在推，明天第一批工人上课。
流动沙丘那边的临时掩体，孙明亮出了初步方案，每隔三百米设一个钢结构避风棚。
该补的漏洞都在补。
但补漏洞和不出事是两码事。
苏平很清楚，两千多人的盘子，还会出问题。
以后五千人、一万人，问题只会更多。
工伤、纠纷、天灾、人祸、碰瓷。
王丽今天被陈大勇当面戳穿了，灰溜溜走了。
下一个“王丽”呢？
法务部还没建起来，梁思涵那边在帮他找有背景的法务顾问，但人还没落地。
苏平把这些念头按下去。
今天不想这些。
人找回来了，命保住了，该赔的赔了，该安排的安排了。
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说。
今天就一件事——放烟花，炸晦气。
赵静从宿舍区那边走过来，换了一身便装，黑色卫衣配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马尾。
上班的时候她永远是衬衫西裤的标配，下了班换个模样。
杨小曼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袋零食，边走边拆。
赵清禾扛着她的直播三脚架从另一个方向冒出来。
“苏总！我能直播放烟花吗？”
苏平看了她一眼。
“随便。”
赵清禾立刻支起三脚架，对着手机镜头开始调角度。
苏平往广场那边扫了一圈。
工人们三三两两从食堂出来，听说今晚放烟花，好多人往这边凑。
乌拉镇这种地方，平时的娱乐项目约等于零。
放烟花这事儿，比过年还稀罕。
梁思涵从镇政府那边过来。
她穿了件米色的薄外套，头发散着，比上班时候随意多了。
走到苏平跟前。
“看的出来今天心情不错。”
苏平轻轻点点头：“会察言观色了啊梁镇长。”
梁思涵的脸抽了一下。
“下班了，叫我名字会死？”
梁思涵在旁边站了两秒，看苏平没有什么心情和她说话。
哼了一声，走到赵静和杨小曼那边去了。
苏建设手里拎着一把防风打火机。
“平娃子，都摆好了，你试试。”
苏平接过打火机掂了掂。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听到平沙绿化放烟花。
来了几百号人，有蹲着的，有站着的…。
几个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尖叫着闹。
苏建设凑到苏平耳边。
“苏总，这火你先点。”
苏平捏着打火机往烟花那边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
灰扑扑的脸，粗糙的手，洗得发白的工服。
这帮人跟着他在沙漠里刨食，两百块一天，命都差点搭进去。
希望以后不要出什么问题。
苏平蹲下来，打火机“咔”一声按出火苗。
引线嘶嘶地烧起来。
他站起身，退后。
“嗖——”
第一发烟花窜上天。
尾巴拖着一条橙红色的光线，在半空中停了零点几秒。
然后炸开。
金色的碎片从中心往四面八方散出去，在黑色的天幕上铺了一整圈。
广场上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几个孩子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又忍不住抬头往上看。
第二发紧跟着上去了，绿的。
第三发，红的。
第四发，蓝白相间。
苏平站在人群后面，两手插回裤兜里，仰着头看。
烟花一朵接一朵在头顶上方炸开，火药味混着沙土味飘过来，呛鼻子。
苏平深深吸了一口。
这几天压在胸口的东西，被震松了一点。
陈大勇活了。
周小军在恢复。
王丽走了。
人都在。
活着就好。
在这片沙漠里，活着本身就不容易。
树要活，人也要活。
赵清禾举着手机在拍，镜头对着天空，直播间里的弹幕刷得飞快。
“乌拉镇放烟花了！”
“苏总今天搞排面啊。”
“今天又是什么好事？”
赵清禾把镜头转向人群，扫了一圈欢呼的工人。
杨小曼站在赵静旁边，两眼盯着天上。
她今天没怎么说话。
这几天财务部跟着忙前忙后，陈大勇的赔偿走账、搜救物资的费用核算、沙暴损失的初步统计。
数字她都过了一遍。
草方格白干了两天，人工成本十二万，死掉的苗木折损八十多万。
搜救期间调动的车辆油耗、医务支出、工人停工损失，加起来又是三十多万。
这一场沙暴，直接烧掉了一百三十万。
杨小曼把这个数字报给苏平的时候，苏平眼皮都没有抬。
杨小曼知道，苏平在意的从来不是钱。
他在意的是进度。
日种十万株的节奏被打断了三天，这三天少种了三十万棵树。
时间才是苏平最在意的东西。
她看着苏平的背影。
又看了旁边的几个人女生，这些好像都是自己的‘敌人’。
赵清禾也投过来眼光，天空的烟花闪在两个人的眼中。
烟花还在放。
一发比一发大，一发比一发亮。
整个乌拉镇的上空被烟火照得通亮，连远处沙丘的轮廓都看得见。
苏建设站在苏平旁边，烟杆叼在嘴里，吧嗒吧嗒抽。
“平娃子。”
“嗯。”
“好看不？”
苏平没转头。
“好看。”
苏建设吐了口烟。
“你说这些烟花炸完了，晦气是不是就走了？”
苏平看着天上最后一朵烟花散成满天的火星子，慢慢往下坠。
“走不走不知道。”
“但该干的活，明天照干。”
苏建设咧嘴笑了，烟杆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对，明天照干。”
“人定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