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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9章前路何方(第1/2页)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南衙轮到韩腾当家做主,上下作风自然向他靠拢。
出殡正日,天色沉阴,风卷寒云。
哪怕心腹如左、右武卫,也只抽调半数将官与家眷,护送灵柩前往高阳原。
余下半数人马留守长安大营,不敢有半分松懈。
告病多日的小赵王,今日终于现身。
昔日圆润稚气的脸颊,短短数日骤然凹陷瘦削,面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眼底只剩挥之不去的惊惧与疲惫。
仅仅是简单上香,躬身行礼,已然耗尽他全身气力,身形摇摇欲坠。
纵使今日是关乎皇室颜面、朝堂场面的丧礼,他身边的属臣也万万不敢让他远赴高阳原送葬。
可见,他的身体情况,果如外界传言的那般不妙。
与之相对,吴漳一众兄弟,经数日休养沉淀,今日尽数露面,撑住了丧礼的体面,维系住河间王府最后的尊严。
吴襄一身素白孝衣,双手稳稳捧着吴越牌位,缓步走在送葬队伍最前方,引着绵延数里的灵柩队伍缓缓前行。
吴越漆黑厚重的灵棺之后,紧随数十具大小不一的棺木,静静随行,是宫变当日,血战殉职的河间王府护卫亲军。
今日他们随主归陵,长眠高阳原,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苍凉沙哑的挽歌随风而起,嘹亮悲壮,穿透沉沉阴云。
漫天白幡纸钱纷纷扬扬,飘落长安长街,满目素白,满城悲戚。
裂甲曾拓万里疆,宫烛忽溅九秋霜。
孤旌独卷风前恨,残戟空悬月似疮。
昔驰塞外同云炽,今没阶前独影凉。
天公不语寒鸦寂,谁挽山河向夕阳。
长街两侧,人群静立肃观,无人喧哗躁动,只剩满城肃穆,满心怅然。
陈灵芝搀扶着双眼红肿,泪痕未干的杜和儿,一身素孝,随队伍缓缓前行,步履沉重,身姿萧瑟。
街巷人群深处,戚兰娘与赵璎珞并肩而立,抱着一身素白孝衣的宝檀奴,隐于百姓之中,静静目送灵柩远去。
满城尽是白孝,殉亡者无数,她们这般装束混迹人群,不算突兀。
这些时日,众人小心翼翼,绝不在宝檀奴面前提及王府旧事。
趁着她年纪尚幼,记忆浅淡,慢慢淡化过往,彻底脱离旧时身份,安稳度过余生。
戚兰娘轻轻抬手,温柔抚着宝檀奴的肩头,声音轻缓温柔,带着无尽心疼:“宝宝,哭一哭!”
她们不敢直白告知,不远处的沉沉灵棺里面躺着的,是她至亲至爱的生父。不敢让她明晰生离死别,不敢让她小小年纪,背负血海深仇与家国沉重。
宝檀奴尚不明白这场面意味着天人永隔,意味着彻底失去,只是骤然见到肃穆人群,漫天白幡,耳中尽是苍凉哀乐,心底莫名生出无边恐惧与酸涩,忍不住放声大哭。
孩童的哭声纯粹直白,无半分伪装压抑。于她而言,此刻的痛哭,是情绪的宣泄,是心底的不安。
唯有在她哭着断断续续、张口欲喊“父王”的刹那,戚兰娘与赵璎珞飞快抬手,轻轻捂住她的小嘴,止住那两个字的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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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璎珞听着怀中小人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心口阵阵发紧。
别家子弟打幡摔盆,一众远亲、下属随队送行,唯独这位最正统的王府郡主,只能隐于市井人群之中,默默目送生父远去,连光明正大尽孝送葬的资格都没有。
何其委屈、心酸。
所有人心知肚明,这已是变局之下,能给宝檀奴的最好、最安稳的安排。
送葬队伍缓缓前行,白幡摇曳,素旌漫卷,一步步靠近城门。
宝檀奴哭声未歇,泪眼朦胧地望着前方绵延的孝衣人群,忽然像是穿透层层人影,隔着重重泪眼,精准捕捉到了某个熟悉的身影。
她骤然止住哭声,小小的身子奋力前倾,声音嘶哑却清亮,陡然大喊:“杜娘娘!杜娘娘!”
赵璎珞心头一紧,连忙按住她的身子,顺着孩童的目光望去。
满目皆是披麻戴孝的人影,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她根本无法精准分辨出哪一个是杜和儿。
她只能压低声音,温柔又急切地轻声叮嘱:“宝宝乖,莫要喊,会引来坏人的。”
宝檀奴泪水大颗大颗滚落衣襟,委屈哽咽,再也不敢出声,只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死死望着前方队伍。
前路队伍之中,杜和儿身形微顿,似是心生感应,骤然抬头,望向街边茫茫人海。
方才那一瞬间,她分明听见了一道稚嫩熟悉的童音,清亮软糯。
街巷人山人海,满眼尽是素衣白影,她目光扫遍人群,却寻不到那一抹小小的身影。
吴越对她并非全然信任,只简单地交代过一部分安排。
自陈锋带走宝檀奴,杜和儿彻底断了所有消息。
她无从知晓宝檀奴藏于何处、是否还在长安、是否衣食安稳、是否受惊受寒,日夜牵挂,却无从寻觅。
方才她不动声色试探陈灵芝,隐约探得,宝檀奴并未寄养在范家。
范家,已是她所能想到最稳妥、最可靠、最能护住孩子的去处。
范家未曾接纳,宝檀奴,究竟身在何方?
如果宝檀奴只是一个寻常幼女,大可跟着杜和儿一块出家,或者寻宗室寄养。
可她是河间王府唯一的遗孤,父族满门殉难,母族尽数凋零,身世显赫又凶险。
杜和儿一个弱女子,根本护不住她。
她唯一笃定的一件事便是,若宝檀奴此刻身在长安,今日一定会藏在人群之中,送吴越最后一程。
只是人海茫茫、咫尺天涯,她们终究无法相见,无法相认。
萧瑟秋风卷过,白幡猎猎作响,灵车轱辘缓缓滚动,一步步驶出长安城城门,向着高阳原而去。
随着最后一缕白幡移出城门,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属于河间王府的璀璨时代,彻底落幕。
大吴朝堂屹立数十年、支撑半壁江山的擎天栋梁,自此彻底崩塌,再无归期。
城门口驻足相送的南衙诸将,望着灵车远去的方向,迎来了属于他们、彷徨的新时代。
不只稚儿,连将军们也不知前路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