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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这样的人,怎么会只是一把刀?
「阿姐!阿姐!」
崔珏的声音从阁外传进来,人还没到,那股子兴奋劲儿已经先到了。
门被推开,崔珏风风火火地进来,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
他看到阿姐面前桌上的酒和卤味,先是一愣,然后笑了:「阿姐,你让人去买了?我就说嘛,这酒真的香!你尝了没有?」
「尝了一点点。」崔莺抿了抿唇,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烈酒的灼热感,「就是太烈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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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才过瘾!」崔珏来到对面一屁股坐下,把自己带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只程家卤味的酱香蹄膀,油亮红润,香气扑鼻。
「这是用那八折券买的!阿姐你尝尝这个,比卤牛肉还够味!」
崔莺没有动筷子。
她看着弟弟那张眉飞色舞的脸,忽然问:「三郎,你今天去东市了?」
「去了啊!」崔珏兴致勃勃,「阿姐,你没去真是可惜了!那场面,啧啧,东市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有人天不亮就蹲那儿了。宫里那些个官员,下朝后都赶去捧场了。还有房相丶尉迟将军丶秦将军丶李将军,连魏秘书监都来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还有啊,你是没看见郑晏和卢彦方那两个家伙。嘴贱得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嘲讽程处亮,说堂堂国公之子行商贾之事,丢人现眼。结果程处亮从店里出来,就那么闲庭信步地走过来。阿姐,你猜他说什么?」
崔莺莞尔一笑,没猜,但她的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一点。
崔珏站起来,学着程处亮当时的样子,偏了偏头,压低声音:「牙漏风就少说话。一张嘴,冷风灌进去,不怕肚子疼?」
他又换了个姿势,学郑晏和卢彦方往后缩的样子,维妙维肖:「那俩货,平时在咱们面前拽得二五八万似的,怼天怼地怼空气,牙尖嘴利的,今天被程处亮一句话怼得脸都绿了,屁都不敢放一个!看样子是上次被打怕了。程处亮还让他们买酒,说一人一斤就够了,多了也浪费」。阿姐,你是没看见,周围那些排队的老百姓,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我反正没忍住,笑了。」
崔莺嘴角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收住。
崔珏重新坐下,拿起那瓶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抿了一口,被辣得龇牙咧嘴,然后长舒一口气,眼睛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认真:「不过阿姐,说真的,那人挺有意思的。大哥先前说他是什么奇技淫巧」丶市井之徒」,可我今天亲眼见了。那么大的场面,他一点都不慌。言语行事皆不差,接待房相丶尉迟将军那些大人物也是从容不迫。后来他在外面调度,夥计们服服帖帖的。郑晏和卢彦方当众挑衅,他也没暴起动手,就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把那俩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玩笑意味淡了些:「而且,阿姐,我让人仔细打听过了。他庄子上安置了两千多流民。两千多人。有饭吃,有活干,有工钱拿。难怪那些人叫他活菩萨」,看来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感激他。还有,听说他庄子上的工人,一日两顿食堂管饱,家属吃饭才三文钱一餐。长安城里三文钱能买什么?一碗素面都买不到。他那是贴钱在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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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着自己这个玩世不恭,性格洒脱的三弟娓娓道来,崔莺沉默了。
她想起灯会上那个对出下联的少年。
他当时穿着普通,像个寻常的百姓家郎君,后来才知道他是卢国公的儿子,是开国县男。他本可以亮明身份,享受追捧,但他没有。他就那么平平淡淡地逛着灯会,站在那里,像一个真正的庄户,对出了「终南望月影成双」。
可是,她又想起前些天大哥的话:「程处亮此人,急智有余,根基不足。锐气过盛,不知藏锋。他做那些事,卤味丶酿酒丶安置流民我承认,有几分手段。但他不明白一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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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天下,真正决定兴衰的,从来不是谁会酿酒丶谁会种地丶谁能收买几百几千流民之心。真正决定兴衰的,是谁掌握了解释天下」的权力。经学,礼法,门第,风骨。这些东西,才是我等世家千年不坠的根基。他那些新奇物事,不过是水上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如今的他......不过是李二手中一把比较锋利的刀。」
刀吗?
崔莺无声地呢喃着。
一个会为了救被埋的工人,跪在泥坑里用嘴吹气的人。
一个会给流民发高工钱,让他们有饭吃丶有活干丶有尊严地活着的人。
一个文能出口便是上好的下联,武能追着比自己大几岁的好些个人打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只是一把刀?
「三郎。」她忽然开口。
「嗯?」
「你明天————还去东西市吗?」
崔珏一愣:「去啊!我那八折券还没用完呢。程家卤味的这个酱蹄膀,我得再买两只,一只给娘尝尝,一只我自己留着。」
崔莺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掌着那张被抚平的「卤味八折券」。
「那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自己听见,「再给姐也带一份卤味回来吧。我不要蹄膀,太肥太腻了。牛肉也尝过了,换一种,再买些素的。」
崔珏眨了眨眼,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成。阿姐说什么,我就买什么。」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状若无意地补了一句:「对了阿姐,我今天也跟程处亮打了个照面的。当时他看了我一眼,想来也大致猜到我是世家的人,但他的自光没敌意,跟看郑晏丶卢彦方的眼神完全不一样。我觉得,那人挺有意思的。比大哥说的那些,有意思多了。」
门关上了。
崔莺一个人坐在阁内,面前是那碟卤味,那瓶烈酒,那张皱巴巴的八折券。
窗外初春的夜风呜咽,炭炉里的火光一跳一跳,映在她脸上。
她拿起那瓶酒,又倒了一点点在杯底。端起,抿了一小口。
烈酒入喉,像一道细细的火线,从舌尖烧到胃里。
她被呛得眼眶泛红,但没有咳嗽。
窗外,夜色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