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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绝望(第1/2页)
柴桑撤围,长江北岸狼烟大起。
数十万曹军连夜拔营,原本蓄势已久、准备踏平江东的必胜之师,一夜之间尽数变为归心似箭的疲卒。没人再惦记江东六郡的江山,所有人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北渡、归乡、夺回中原根基。
曹操立于江边高岸,望着江面密密麻麻的战船,脸色沉得如同雨夜寒江。
数月倾尽国力的围城苦战,到头来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在外征战不休,拼尽半生心血图谋一统,自己的后方、都城、四州河山,却被人悄无声息一锅端尽。
程昱、贾诩一众文武立在身后,人人面色凝重,无人敢多言半句。
“传令各军,分批渡江,昼夜不息,全军赶赴江陵。”曹操声音干涩,“抢占荆襄渡口,打通北归通道。一刻不可耽误。”
军令下达,曹军各部争先恐后登船北渡。数十万大军铺在江面,帆影连片,遮断江水,浩浩荡荡朝着北岸江陵地界驶去。
此刻的曹操,心中还存着最后一丝底气。
在他想来,廖化新得中原,根基未稳,就算占据沔水、收降魏延,手上可用之兵必然分散驻守各地。自己手握数十万百战主力,只要抢在对方彻底稳固防线之前强攻突破,必能撕开一条生路,重回豫州,重整旗鼓。
只要人还在、兵还在,一切都还有翻盘机会。
可他万万想不到,廖化为了这一战,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沔水南岸、长江北岸所有高地,早被高翔麾下军械士卒尽数占据。
一架架重型投石机隐匿在林木壕沟之后,黑漆漆的机架齐齐对准江面航道。无数陶罐火油、浸透油脂的燃烧包裹堆叠整齐,只待敌军战船进入射程。
赵云、张超的铁骑沿江布防,斥候来回巡弋,曹军船队一动,消息即刻传回中军。
廖化立于北岸最高望台,望着远处江面连片帆影,神色平静无波。
陈宫在旁轻声道:“主公,曹操全军北渡,士气慌乱、归师心切,看似势大,实则军心浮躁、阵型杂乱,他们大概还不知道。这纯属是送死之战。”
廖化微微颔首:“他急于归乡,必然全军突进,不顾阵型、不设防备。我不与他战于陆地,只截杀于江上。”
他抬手下令。
“传令高翔,全军蓄势,待曹军主力船队驶入江心,尽数开火。”
“魏延领本部兵马驻守沿岸隘口,封堵所有浅滩登陆点,不让一兵一卒上岸。”
“赵云、张超铁骑沿江压阵,但凡有残军冲上岸,即刻围杀,不留活口。”
一道道指令层层落地,北岸防线静如死水,不露半点杀机,只静静等候曹军入瓮。
江风浩荡,巨浪翻涌。
曹军数十万大军的船队,浩浩荡荡蜂拥向北,密密麻麻铺满江面,前后绵延数十里。士卒们归乡心切,全然没有戒备之心,只顾催促船工加速前行。
中军战船之上,曹操凭栏北望,目光死死盯着江北岸的山林轮廓,心中默默盘算战局。
只要突破这道江防,抵达江陵,稳住荆襄,他就能重新掌控主动。
可就在船队行过江心、距离北岸不足一里,岸上万物清晰可见之时——
北岸高地,骤然火光冲天!
轰!轰!轰!
无数火油燃烧弹腾空而起,划破长空,带着赤红烈焰,密密麻麻砸向江面。
漫天火雨坠落江水,连片战船瞬间被大火吞噬。
木质船身遇火即燃,遇水不灭,无需什么东风北风,江风助势,烈焰瞬间席卷整片江面。无数曹军士卒猝不及防,被烈火缠身,惨叫奔逃,有的纵身跳入江水,或是溺亡、或是被火浪灼烧,江面瞬间一片人间炼狱。
曹军船队本就拥挤杂乱、首尾相连,大火一旦燃起,根本无处避让。前船起火、引燃后船,连环火势疯狂蔓延,整条大江中段化作一片火海。
短短半个时辰,曹军渡江主力死伤无数、阵型彻底崩碎。
慌乱的士卒争相调转船头,要么仓皇南逃,要么乱闯浅滩,却发现所有沿岸浅滩尽数被魏延兵马封死,上岸即是死路。
赵云铁骑沿着江岸来回冲杀,但凡侥幸靠岸的残兵,尽数被就地剿灭,没有半分逃生机会。
数十万疲兵,困在大江之上。
进,是火海烈焰、必死之局;
退,是无路可归。
血战整整持续半日。
江水被火光映得赤红,江面上浮尸连片、残船碎木漂满水面,哀嚎之声断断续续消散在江风之中。
曹军强行北渡的计划,彻底惨败。
能侥幸活着退回南岸的兵马不足半数,且人人带伤、军心彻底崩碎、军械粮草损耗大半。
火海隔绝大江,烈焰封死归途。
曹操立在残存的主战船船头,望着江面满目疮痍、残兵哀嚎、火海余温,整个人心神俱裂。
他半生征战,遇过大风大浪,数次全军溃败他都能东山再起。
可这一次,是真的不一样了。
从今日之战。他深刻体会到了他和他的军队,与廖化及廖家军之间的差距。
他忽然惊觉,原来在廖化眼中,他的几十万大军如同蝼蚁一般。
如果当初赤壁之战,他面对的是廖家军,哪还需要什么借东风与诈降和火攻?廖家军如果想灭他这几十万大军,只在弹指之间便可做到,他将毫无还手之力。
他终于知道这十几年来,廖化在涿郡到幽州的发展之路,积蓄的底蕴是如此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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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廖家军已经天下无敌。
今日之败,兵残、地失、国亡、路绝。
江北万里河山,尽数归廖化所有。
数十万主力,困死江南一隅。
大江天险,成了困住他的囚笼。
彻底无解,彻底绝境。
残船缓缓退回南岸营地,曹操回到破败的中军大帐,独坐空帐,久久无言。
帐外残兵哀鸣、风声萧瑟、军心涣散、大势倾颓。
程昱、贾诩走入帐中,看着一夜白头、神色枯槁的曹操,满心酸涩,无从劝解。
“丞相……”
曹操抬手,制止了二人话语。
他沉默良久,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无尽疲惫与不解:
“孤有一事,始终想不通。”
“我与廖化,初于黄巾乱世相识。当年起兵、乱世纷飞,他数次助我、数次救我危局。我待他不薄,也曾真心惜他之才。”
“为何……他偏偏要在我倾尽半生心血、即将平定天下之时,悄无声息倾覆我根基、断绝我归路、碎我半生霸业?”
这话问得平淡,却字字都是心底积压的悲愤与委屈。
没有怒骂,没有戾气,只剩无尽的茫然与悲凉。
贾诩轻叹一声:“丞相,廖化蛰伏多年,志向本不在人臣。他隐忍至今,只为等待天时。非丞相待他不善,乃是他志在天下。”
“志在天下……”曹操低声重复一句,惨然一笑。
若是光明正大、两军对垒、堂堂正正争锋,他败了,他心服口服。
可廖化的打法,是蛰伏、是隐忍、是旁观、是封锁、是静待他倾尽主力深陷江南,再反手掏空他的后方、断他根基、封他归路。
看似无声无息,实则招招诛心、步步绝杀。
等同于他在外拼死拼活征战四方,背后却被昔日援手相助之人,一刀封喉、彻底绝杀。
良久,曹操缓缓抬眼,声音平静:“取笔墨来。”
左右侍从连忙备好纸笔。
他独坐案前,望着空白纸卷,沉吟许久,落笔行文。
没有谩骂、没有斥责、没有气急败坏的诅咒。
通篇文字,皆是昔日情分、半生疑惑、绝境质问。
全文以私义问公心,以旧恩问大势。
字字沉郁、句句悲凉。
“元俭亲启,见字如面。
昔黄巾滔乱,四海崩离,天下生灵涂炭,九州无一处安宁。
彼时你我初逢,同赴国难,并肩破贼,戮力讨乱。
君数次救我于危亡,数次助我定局。昔日援手之恩,孟德日夜记在心中,未曾有过半分薄待。
我举兵三十载,讨逆贼、平割据、镇四方,一生征伐,所求无非海内清平、苍生安定。
我亲率举国之师南下江东,欲扫平割据,终结乱世,本为天下黎民求一线安稳。
熟料大军深陷江南、尽心平乱之际,公悄然起兵北疆,席卷中原、倾覆我根基、占据我都城、断绝我归路。
天下之争,堂堂正正,输赢皆可认。
唯独昔日相助之情、旧岁并肩之义,转瞬成空。
昔日并肩同定乱世之人,今日反手断我家国、困我三军、绝我生路。
我今日兵败江左,三军残破、故土尽失、进退无路,身陷万古绝境。
我不问输赢,只问于心。
昔日我待君以诚、待君以恩,
今日君待我以绝、待我以狠。
若为公之天下,为何匿而不发、静待我疲、背后倾覆?
若为苍生之乱,为何趁人远征、偷人基业、绝人归途?
孟德身败业碎,大势已去,无话争辩。
唯以此书一问旧情、一问人心、一问天下大义。
——孟德绝笔”
书信落笔,墨迹沉沉。
曹操放下笔,眼底再无半分枭雄锐气,只剩无尽苍凉。
他将书信交付亲信死士,命其备好小船、趁夜避开江面封锁,务必将此书送到廖化手中。
“只需送达,不必强求回话。”
死士叩首领命,连夜潜行而出。
帐外风声呼啸,江水滔滔。
一代枭雄,半生霸业彻底崩塌。
他最后的执念,不是翻盘、不是复仇,
只是想要一句答案——
昔日恩义何在?今日杀伐何凭?
江北沔水高台。
廖化静静伫立,望着隔江对岸曹营萧瑟灯火。
不多时,亲兵呈上一封书信。
廖化接过,一眼认出曹操字迹。
他并未立刻拆开,指尖捏着纸卷,沉默良久。
昔日并肩、昔日援手、昔日乱世同袍的记忆,一闪而过。
私恩旧义,确实有之。
但乱世洪流、天下苍生,从来不以私人恩情定大局。
他缓缓展开书信,一字一句,静静读完。
身旁陈宫轻声道:“曹操心有不甘,心中郁结,所求不过一句公道、一份解释。”
廖化缓缓合上书信,神色淡然。
“他要私恩之问,我便回他天下之答。
他要人情公道,我便给他乱世终局。”
“传令下去,备笔墨,回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