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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一章买卖(第1/2页)
辞职后的第一个月,陈默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干燥的空气中徒劳地挣扎。呼吸都带着焦虑的灼痛。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感到轻松,那种卸下千斤重担、逃离樊笼的自由。但现实是,当自己体制内这个身份消失后,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更庞大、更无序的恐慌。
首先是钱。出租屋的租金、吃饭、交通,这些原本被稳定工资覆盖的日常开销,现在变成了沉甸甸的压力。辞职时拿到的一点微薄补偿金,支撑不了多久。他盘点自己的积蓄,不到五万块钱。这是他从工作以来,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当。在动辄百万房价的城市里,这点钱连个厕所都买不起,却是他未来全部冒险的赌本。
其次是方向。他能做什么?除了在机关里写材料、搞协调、画点讨好领导的画,他还有什么赖以生存的技能?职高学的那些皮毛设计知识,早就还给了老师。他站在人才市场的入口,看着里面乌泱泱的人群和五花八门的招聘启事,感到一阵阵眩晕。销售?他拉不下脸皮,也缺乏那种热情。技术?他一窍不通。管理?谁会让一个被体制“淘汰”的年轻人管理?
最后是尊严,以前一天响个不停的手机,现在充一次电能待机好几天,短信除了广告和话费账单,一个活人发的的都没有。
那几天,他像饿急了的狼一样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游荡。在网上投简历,石沉大海;去一些小公司面试,对方一看他之前的经历,要么觉得他“眼高手低”、“吃不了苦”,要么委婉地表示“庙小容不下大佛”。他甚至去过工地,想看看有没有力气活,但看着那些晒得黝黑、肌肉贲张的工友,再看看自己虽然不胖但明显缺乏锻炼的身板,最终没能鼓起勇气上前询问,生怕自己是真的有命挣没命花,那一捆钢筋一个瘦瘦的汉子直接扛起来了,他试了试先别说能不能扛起来,刚上肩膀,肩膀就疼的厉害,没走两步就放弃了。
挫败感像潮水一样,一次次将他淹没。他开始怀疑自己辞职的决定是不是太冲动、太愚蠢。本想“体面离开”,但他现在连“体面”地活下去都成问题。夜深人静时,他会拿出那个旧速写本,看着上面父亲疲惫的侧影,想起父亲说“砸锅卖铁也供你”时的眼神,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愧疚和羞耻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沈薇薇那边,彻底断了联系后世界清静了,但那种被现实衡量后、判定为“不合格品”而遭弃置的感觉,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不时隐隐作痛。他知道沈薇薇没有错,她只是比他更早、更清醒地看到了生活的真相。在这个城市,没有稳定收入和光明前景的男人,不配拥有婚姻和家庭,至少,不配拥有她那种条件的婚姻和家庭。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
那天,他路过以前常去的一家面馆,想吃碗最便宜的素面。店里人不多,他低头吃着,忽然听到旁边桌有人叫他。
“陈默?是陈默吗?”
陈默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指上戴着个硕大金戒指的男人,正一脸惊讶地看着他。男人有点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我是大刘啊!刘东!刘大头!不记得了?钢厂学校?我是卫生委!”男人走过来,热情地拍他肩膀。
陈默想起来了。刘东,外号“刘大头”。小时候也是个调皮捣蛋的主,被陈默伴奏过几次,后来好像没考上大学,很早就出去混社会了。听说后来倒腾服装发了点财。
“真是你,变化太大了,差点没认出来。”陈默勉强笑了笑。
“你也是啊!听说你后来考上公务员了?在市委宣传部?牛逼啊!”刘东拉开椅子坐下,打量着他身上廉价的夹克和略显憔悴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更浓的热情掩盖,“怎么跑这小面馆来了?体验生活?”
陈默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
刘东是个人精,看他神色,又联想到最近隐约听到的一些风声(机关里那点事,传得有时候比社会上还快),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但他没点破,反而更热情了:“正好碰上,缘分!老板,加两个硬菜,再来两瓶啤酒!我跟老同学好好唠唠!”
几杯酒下肚,一开始刘东对陈默一阵吹捧,尤其是当年在学校他打架的光荣事迹,刘东也曾想拜陈默当老大来着,说完曾经的岁月刘东开始有意无意的引导,加上陈默这段时间憋闷得太久,他半吐半露地说了自己的近况——从宣传部出来了,想自己干点事,但还没找到门路。
刘东听完,一拍大腿:“兄弟!你早说啊!在机关里混有啥意思?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不够塞牙缝的!你看我,”他晃了晃手上的金戒指,“以前也是穷得叮当响,后来跟着人跑服装,现在不敢说大富大贵,一年弄个百八十万跟玩儿似的!这年头,要想来钱快,还得是自己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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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八十万?陈默心里震了一下。他在宣传部,一年到头所有收入加起来,不到十万。这差距……
“刘哥做的什么生意?这么赚钱?”陈默忍不住问。
“服装啊!男装,女装,童装,都做。在服装批发城有两个档口,还给下面县市供货。”刘东压低声音,带着点炫耀,“不瞒你说,兄弟,这行水深,但来钱也快。关键你得有眼光,有路子,还得……有点手段。”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现在……一没本钱,二没经验,恐怕……”陈默摇头。
“本钱好说!刚开始可以少投点,找个好位置,代理个小牌子,慢慢滚。经验嘛,跟着哥学!我看你小子是块料,在机关里混过,懂人情世故,脑子也灵光,比那些大老粗强多了!”刘东给他倒满酒,“你要是真有兴趣,哥带你!别的不敢说,保证比你上班强十倍!”
酒精和失意,让陈默的判断力有些下降。刘东描绘的“年入百万”的图景,像黑暗中的一道强光,晃得他眼花缭乱。他现在太需要成功,太需要证明自己,太需要快速积累财富,来填补辞职后的空虚,来回应沈薇薇(或者说她代表的那个现实世界)的鄙弃,来向父亲证明自己的选择“没错”。
“刘哥……你说,真能行吗?”陈默声音有些发干。
“把‘吗’字去掉!”刘东搂住他肩膀,“信哥的!这样,你先别急。我这两天正好在物色一个新店面,在城南新开的那个‘潮流广场’,位置不错,适合做中高端女装。原来的老板不干了,要转。你要是觉得行,哥帮你牵个线,租金哥也能帮你说道说道。你先盘下来,货我这边可以先赊给你一部分,等你周转开了再结。怎么样?够意思吧?”
陈默心跳加速。店面、货源、甚至启动资金(赊货)似乎都有了着落。这一切来得太快,太顺利,让他有些不敢相信。但他现在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也会当成救生艇。
“刘哥……这,这让我怎么感谢你……”
“谢啥!老同学,互相帮衬!”刘东豪爽地挥手,“不过兄弟,有句话得说在前头。生意场有生意场的规矩,亲兄弟明算账。货我可以先给你,但价钱和质量你得自己把握。店面盘下来,生意就得你自己扛起来。赚了赔了,都是你自己的事。哥只能带你进门,修行在个人。”
“我明白,刘哥。风险我担。”陈默重重地点头。他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进门”的机会。
两人又聊了很久,刘东给他讲了不少服装生意的门道,哪里拿货便宜,哪些款式好卖,怎么跟商场管理打交道,怎么应付顾客……陈默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在崭新的店铺里,顾客盈门,日进斗金的景象。
最后,刘东约他第二天就去“潮流广场”看店面。
从面馆出来,冷风一吹,陈默的酒醒了几分,但心里的热乎劲还没退。他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刘东的出现,像一场及时雨,浇灌了他几乎干涸的希望。
然而,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刘东坐进自己那辆半新不旧的宝马里,并没有立刻开走。他点了一支烟,看着陈默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宣传部出来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说不定还有点用。”他低声自语,弹了弹烟灰,“老同学?呵,这年头,同学情谊值几个钱?能换来真金白银,才是硬道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老赵,潮流广场那个店,跟那边再说说,再压五千。对,有个冤大头可能接盘……嗯,以前在机关里待过,手里应该有点积蓄,人也不笨,正好拿来试试水……放心,规矩我懂,该你的那份少不了……”
夜色中,宝马车的尾灯亮起,汇入车流,驶向另一个方向。
而陈默,还沉浸在“柳暗花明”的兴奋和对“年入百万”的憧憬中,快步走向他那间狭小寒冷的出租屋,仿佛走向一个金光闪闪的未来。
他不知道,生意场的大门,从来不是免费的。刘东递来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根稻草,更可能是一个诱饵,或者,一个需要他用更多东西去交换的契约。
只不过现在的他像一个只有一块筹码的赌徒,除了下注,似乎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