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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漫漫。
白骨要塞外的风声像鬼哭狼嚎一般。
伤兵营内，却只有刀锋割裂皮肉的沉闷声响。
“第三十个。”
林禾咬着牙，把手里已经卷刃的剔骨刀扔进铜盆里。
换了一把新的。
五个时辰了。
她连一口水都没喝过。整个人仿佛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原本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此刻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血衣，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双腿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每一次下刀，酸痛的肌肉都在抗议。但她没有停。
她甚至找到了一种近乎麻木的节奏。
划开腐肉。剜出毒血。拿弯钩刮骨。滴药。包扎。
一气呵成。
地铺上的修罗卫士兵，全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硬汉。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累得摇摇欲坠、却依然红着眼眶给他们刮骨头的少女，眼神全变了。
最开始，他们只当这是统领大人的女人，敬畏中带着几分距离。
但现在。
看着她那一身被他们的毒血染红的衣裳，看着她为了救人不顾一切的狠劲。这群铁血汉子的眼眶，湿润了。
“林姑娘……”
地铺上，一个被刮完骨头的百夫长虚弱地开口。他嘴唇全被自己咬烂了，却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歇会儿吧。老胡我的命贱，晚半个时辰死不了。”
“闭嘴。别说话。”
林禾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子。
她没有抬头，麻利地给他撒上生肌散，用白布死死缠住。
“下一个。”
时间一点点流逝。
第四十个。
第五十个。
火盆里的木炭换了三盆。
当林禾走到第五十七个伤兵面前时，意外发生了。
这个伤兵伤在大腿动脉附近。毒素已经侵蚀了血管壁。
林禾刚一刀划开腐肉。
“噗——！”
一股殷红的鲜血，犹如高压水柱般猛地喷射而出！直接喷了林禾一脸！
血管破了！
人体的血液总量有限，按照这个喷射速度，不出十几息，这个伤兵就会因为失血过多当场死亡！
“按住他的大腿根！死死按住！”
林禾惊恐地大喊，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两名负责打下手的修罗卫立刻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压住伤兵的大腿动脉。但鲜血依然顺着指缝往外狂涌。
角落里，一直闭目养神的枯木老怪睁开了一只眼睛。
他没有动。
甚至没有开口指点。
他就是要看看，这个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在面对真正的生死危机时，会不会崩溃。大夫这碗饭，心理素质比手法更重要。
“药！用止血药！”
林禾抓起大把的金疮药按上去，但瞬间就被汹涌的鲜血冲散。
没用。根本堵不住。
伤兵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林姑娘……别费劲了……”伤兵翻着白眼，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许你死！”
林禾急红了眼。
她脑海中疯狂回忆着自己过去十几年的人生经验。她不懂医术，她只会种地，只会做饭，只会……缝衣服！
衣服破了大洞，用布堵不住，就得缝起来！
“针！给我针线！”林禾猛地转头，冲着老怪大吼。
枯木老怪愣了一下。
他眼底闪过一丝异色。手腕一抖，一根特制的银针和一卷羊肠线稳稳地落在了木桌上。
林禾一把抓起银针。
双手因为极度的紧张和脱力，抖得像筛糠一样。根本穿不进线孔。
“深呼吸。”
一道冰冷、沉稳，却带着无尽安全感的声音，突然在帐篷门口响起。
林禾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
苏杰不知何时掀开了门帘。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风沙中，那双暗金色的重瞳平静地注视着她。
不需要多余的废话。
只是一眼。
林禾那颗几乎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满是血腥味的空气。
双手瞬间稳如泰山。
穿针。引线。
“手松开一点！让我看到血管！”
林禾冲着两名士兵低吼。
手指松开的瞬间，鲜血再次涌出。
林禾完全不顾喷在身上的血浆。她瞪大眼睛，在血肉模糊的伤口里精准地找到了那根破裂的血管。
银针穿透坚韧的血管壁。
“哧啦。哧啦。”
就像昨晚在昏黄的油灯下，给苏杰缝补那件破烂的黑色武服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她缝补的是一条鲜活的人命。
三针。打结。剪断。
动作一气呵成。
奇迹般的，那如喷泉般的鲜血，瞬间止住了。
只剩下细微的渗血，被林禾迅速用止血药和绷带死死封住。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
两名打下手的修罗卫，呆呆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女，眼神中充满了震撼。
角落里，枯木老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身子。
他看着林禾那沾满鲜血的双手，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缝合血管……没有真气辅助，竟然靠纯粹的手感和眼力做到了？”
老怪咽了口唾沫。
他捡到宝了。这丫头在外科手术上的天赋，简直是个变态！
“第五十八个。”
林禾的声音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当她给最后一个伤兵包扎完绷带。
东方的天际，终于撕裂了第一缕晨光。
天亮了。
五十八个伤兵，无一死亡。全部挺过了这道鬼门关。
“当啷。”
林禾手里的剪刀掉在地上。
紧绷了一整夜的那根弦，在确认所有人都活下来的一瞬间，彻底崩断。
无边的疲惫犹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林禾双眼一黑，身体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没有预想中冰冷坚硬的石板。
她倒进了一个宽阔、温暖、充满阳刚气息的怀抱里。
苏杰大步跨入帐篷，单臂稳稳地托住了少女脱力的身体。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被鲜血染透、脸色惨白却睡得无比香甜的丫头。
暗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
“大人！”
帐篷内，几十名清醒过来的伤兵，以及打下手的修罗卫。
看到苏杰进来，想要挣扎着起身行礼。
苏杰抬起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动作。
示意所有人噤声。
他拦腰抱起林禾。
转身走向帐篷外。
经过枯木老怪身边时，苏杰停下了脚步。
“老头。她及格了吗？”苏杰冷冷地问。
枯木老怪看着林禾熟睡的脸庞，破天荒地收起了狂妄。
他站起身，郑重地理了理身上破烂的囚服，对着苏杰和林禾离去的背影，微微拱了拱手。
“统领大人。”
“您不仅给自己找了个好军医。”
“您还给这天下，找了个活菩萨。”
苏杰没有回话。
他抱着林禾，大步走出伤兵营。
晨光洒在白骨要塞上。
一万五千名修罗卫已经列队完毕，准备进行晨练。
当他们看到自家那位宛如魔神般的统领，怀里抱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农家少女走出来时。
所有的刀枪，在同一时间举起。
没有任何人下令。
“哗！”
一万五千人，犹如一片黑色的森林，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
右拳重重捶在左胸的铠甲上，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鸣。
这不是跪拜统领。
这是对昨夜那个在血水里拼命捞出五十八条人命的少女，致以极道大军最崇高的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