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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间章「沉睡的芭缇尔丝」后篇(第1/2页)
咔、咔。
挂在墙上的挂钟指针,眼看就要划过傍晚六点。
自那日起,离宫正式转入严戒态势。
我从直属私兵中,挑选出三十名底细查探得一清二楚的精锐。
哨兵环绕离宫外墙布防,屋顶上常驻弓兵,容易沦为死角的后院灌木全数连根斩断。
美观与否谁在乎。
确保能在可疑分子踏入的一瞬间将其射杀,要重要出万倍。
「殿下,本宫内廷审计官发来抗议,声称在王宫内部进驻如此规模的重装士兵绝无先例。」
「顶回去。若有不服,叫他拿着父王的亲笔信直接来我的执务室。去。」
「遵命!」
没有先例?
王族之间相互投毒的异常事态才是先例成堆吧。
一周过去,两周过去。
自从那个二王兄扎马斯在回廊叫嚣之后,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月。
长达六十天的时间里,那家伙没有动用任何手段。
在王宫回廊里与扎马斯擦肩而过的机会虽有几回,但那家伙未再如以往那般挑衅,只是远远挂着恶心的假笑。
不仅如此,甚至连巴尔塔斯,也仅仅是针对我扩兵之举在明面上零星提出几次抗议,未曾诉诸任何实际行动。
反常。
偏偏这么长的时间里,既没有毒药,也没有刺客被派过来。
所谓风暴前的宁静么。
「……那个蠢货,单纯只是在虚张声势么?」
抑或只是在我的警戒网前束手无策,躲在自室咬着指甲瑟瑟发抖?
反正八成是后者吧。
那个软蛋能想出来的事,大体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八成是攥着不知从哪个商人手里买来的护身符,躲在房间里猛灌烈酒罢了。
考虑到那个男人的浅薄智量,倒也合情合理。
大概是做了点顺心如意的美梦,便误以为自己成了这世间的主宰吧。
愚不可及。
不过,若说这两个月毫无意义,倒也并非如此。
隔壁厨房里,案板的响动正维持着轻快的韵律。
咚咚、咚咚,切碎蔬菜的声响。
右手随意推开了厨房的门。
厨房深处,有一头正背对着料理台的金发。
她在背后将围裙的系带熟练扎起,在案板上舞动着菜刀。
毫无防备。
那站姿简直就像在求着旁人从背后割断她的脖子。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我就这般从身后张开双臂。
将手臂环上了塞妮丝纤细的腰肢,把前额埋入她的后背上,将体重尽数托付上去。
身上的胸甲发出碰撞声,但谁管它呢。
案板上的切菜声停下了。
「……嗯?」
塞妮丝的身子微微一颤,惊惶的动静仅限于此。
她把手里的木铲搭在锅沿上,将手掌覆在我相扣的手背上。
「怎么啦,库莉丝?在宫里遇上讨厌的事了?」
隔着脊背,她柔和的话音震颤着肺腑传了过来。
实在无礼。
分明将我是王女、雇主身份忘得一干二净。
我将前额贴在她的衣物布料上回答。
「单纯是外面太冷了。……别动。维持这样一阵子。」
我将脸埋在她的后背,短促地下达了命令。
「呵呵……今天还真是个爱撒娇的孩子呢。」
塞妮丝漏出了有些困扰的声音。
她一边缓缓抚摩着我的手,一边用后背稳稳接纳承受着我头部的重量。
「不是说过很多遍了吗,没有我的命令,别随便碰我。」
「主动贴上来的不是库莉丝自己吗。」
隐约能感到她扑哧轻笑的动静。无从反驳。
「遇到什么难过的事了吗?在城里被说了什么讨厌的话?」
「……什么都没有。只是看了一眼那帮无聊透顶的家伙的嘴脸,稍微有些反胃作呕罢了。」
「这样啊。辛苦啦,库莉丝。很不容易呢。」
她的左手绕到了我的头顶。
「今晚吃什么。」
「鹿肉炖根茎蔬菜哦。你从集市买回来的肉,肉筋很少,品质极好呢。」
「哼。我挑的,自然是上上品。」
「是是是,多谢殿下款待。要稍微尝尝味道么?」
塞妮丝用木匙从锅里舀起一勺汤汁,吹气吹凉后递到了我的嘴边。
被当小孩就当小孩吧。
我依旧紧贴着她的后背,张嘴含住。
辛香料微刺的辣意过后,肉质的甘甜在口中化开。
「塞妮丝。」
「怎么啦?」
「你来到这里,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呢。」
「是呢。一眨眼就过去了。」
这半年内,她未曾再在我面前吐露过半句怨言。
「盘缠,存得还顺利么。」
听到我的询问,塞妮丝稍稍侧过脑袋。
「嗯,托殿下给付高昂报酬的福,已经存下一大半了哦。只要再过半年,雇佣前往阿斯拉的商队护卫的开销,大体就能凑齐了呢。」
「……这样啊。」
还有半年。这个女人就会离开这里。
理所当然的结局。
从一开始便立下了这般约定,她有应当归去的归宿,有必须探寻的家人。
「若是。」
话语冷不防溢出了嘴角。
「若是找不到家人,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找下去呀。无论耗费多少年,直到找到为止。」
毫无迟疑的回答。
「保罗也是,鲁迪也是,诺伦、爱夏,还有莉莉雅……大家一定都在某个地方活着。要是我先放弃了,那些孩子可就无家可归了呢。」
看着她对除我以外的事物燃起如此强烈的执念,让我心生烦躁。
「……死掉的概率要高得多。你难道忘了阿斯拉的官方通报么。整片领土全都没了。」
塞妮丝并未动怒,而是对我报以温和的微笑。
「保罗那个人呢,虽然又笨又花心,剑术却是一流的哦。绝不会在这种地方轻易丧命的。更何况……还有鲁迪在呀。」
又是你。
「那么出色的孩子,肯定早就把母亲抛在脑后去尽情享受自己的人生了。只是你一个人在那里自作多情罢了。」
「即便那样也无所谓呀。」
塞妮丝调皮地笑了起来。
「就算被忘掉,只要他能健健康康地活着,那就足够了。话虽如此,那个孩子绝对会来找我的。毕竟,是我的儿子嘛。」
这个女人的慈爱,哪怕只有指甲盖那么微小的一抹,从一开始就独属于我一人该有多好。
毫无可能的妄想。
即便心知肚明,心底深处的焦渴却怎么也无法消退。
我的双臂从塞妮丝围裙的绑带上松开,向后退开两步。
真没出息。
我对自己这般软弱感到恼火。
等这个女人回到故乡,我又得像从前那样孤单一人。
「……我先去饭厅等着。」
我没好气地抛下一句,顺手带上了厨房的门。
....
我右手的手指在木桌上烦躁地嗒嗒敲着。
五下、六下、七下。
太慢了。
「……话虽如此,也太慢了点。」
换作平时的塞妮丝,这会儿早该把锅从火上端下来摆好盘了。
难道是调味太讲究耽搁了工夫?那女人一碰上做饭的事,就会变成个莫名固执的手艺人。
手头的公务文件我一页也懒得翻,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浅浅吐了口气。
「……哈啊,真是的。」
我忍着快要叫唤起来的肚子,抬头看着天花板。
在搞什么啊,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就算炖的是不易煮烂的粗肉,对手脚麻利的塞妮丝来说也未免太久了些。
总不见得是火还烧着,人却靠在旁边打瞌睡吧。
平时嘴上总吹嘘自己以前好歹当过S级冒险者,偏偏时不时会露出一副让人难以置信的脱线模样。
当真是让人看不够,又拿她没辙。
……无聊。
我一个人在这傻笑个什么啊。
慢吞吞的,再去闹闹她好了。
正打算站起身,想着干脆去厨房转转。
哐啷——!
「——!?」
身体的反应先于思绪一步。
腰间的细剑拔出,我以踹烂木门的架势猛然撞进了厨房。
是刺客么。
从哪里潜进来的?窗户、地板下,还是天花板?该把谁大卸八块?
宰了他。
我要把潜入的杂碎一个不留地剁成肉末。
怀着这般杀意踏入视线的前方。
「塞妮丝!!」
大声呼唤出声的同时跃入屋内。
细剑以上段架势摆开,剑尖迅速扫过左右死角、房顶大梁以及料理台下方。
没人。
看不到半个敌人的影子。
屋子正中央,只有一片狼藉。
飞溅四散的陶器碎片。
泼洒了满地的、冒着滚滚热气的滚烫炖菜。
红黄斑斓的肉块与蔬菜,在石板地面上狼狈地混杂成一片黏稠泥泞。
而在那一滩热汤与碎片的正当中。
「……啊。」
塞妮丝倒在那里。
围裙下摆浸泡在泥汤般的残羹里,整个人歪倒在地上。四肢软绵绵地摊开,脑袋就贴在碎掉的陶片旁边。
地上没血,没有被刀砍伤的痕迹,脖子也没歪折。
「塞妮丝!喂,你怎么了!?」
我扑通跪倒在她身边。热气扑面而来,我抓着她的肩膀将她翻过身来。
「振作点!谁干的!?敌人在哪!?」
没有任何回答。
看清她的面孔时,心脏猛跳。
脸上看不出半分痛苦,没有中毒之人常见的剧烈呕吐痕迹,嘴角也没有吐白沫。
皮肤没泛紫,血管也没发黑凸起。
显得格外安详。好似忙完了一整天的家务、刚钻进暖和的被窝里一样,闭着双眼,睡得很香甜的模样。
「啊……库、呜……」
胸口的起伏微弱,乎分不清究竟是在吸气还是呼气。
「开什么玩笑....」
「……殿……下……」
从塞妮丝的唇间,漏出沙哑虚弱的气音。
「别说话!到底怎么了!是中毒么!?被谁暗算了!」
「……不……行……那个……」
塞妮丝虚弱的指尖,搭在了我小臂上。
「……菜刀……的……」
「菜刀……?」
说完这句话,塞妮丝忽然露出了恍惚的笑容。
到底是在看着我的脸,还是在凝视着别人,如今早已无从辨别。
正如那天深夜她紧紧拥抱我时一模一样,那是洋溢着慈爱的、母亲的微笑。
「……鲁……迪……」
咯噔一下,她的脖子歪向一侧。
扣在我手腕上的指头卸去了全部力气,啪嗒一声,软软地砸在地上。
「塞妮丝……?」
我摇晃着她的身躯。
「喂,塞妮丝!醒醒!睁开眼睛看着我啊!!」
没有回应。
胸口仍在极其微弱地起伏,尚在喘息,心脏也在异样缓慢地跳动着。
然而任凭我如何哭喊、摇晃、拍打面颊,那双眼睛也没再睁开过。
「该死……!『神圣之力乃祛异之剑,予为异害者苏醒之力』——!」
并非初级,直接动用中级,把我能拿出的最高等级的解毒魔术毫无保留地灌注下去。
淡绿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穿透衣物想要钻进她的胸腔。
就在那一瞬间。
铮——!!
空气中猛地炸开一声硬响,好似两柄坚硬的铁器全力撞击在一起。
「什么!?」
掌心掠过一阵强烈的麻木感。
灌进去的绿色魔力刚一碰到她的皮肤,好似撞上了看不见的铁壁一样散开。
不,更像是是被吸走了。
我的魔术被完全吸收。
「莫名其妙……!『解毒』!『解毒』!!」
我翻倍注入魔力,结果也没什么改变。
光芒被吞噬殆尽,根本感觉不到化解毒素的触感。
不可理喻。
这种离谱现象在魔术教科书里连提都没提过。
倘若是毒,解毒魔术必定会产生中和反应。
而塞妮丝教我解毒的时候,也确实发生了这种情况。
可全都没有。
就像魔术本身直接被无效化了一样。
「……啊。」
我倒吸一口凉气,视线落向地面。塞妮丝最后留下的词。
『菜刀』。
料理台上,在木砧板旁边,正横着一把切肉刀。
刀尖上隐约沾着一点肉丝。
平平无奇,王宫厨房里司空见惯的用具。
我把塞妮丝轻手轻脚平放在地上,站起身。
走到料理台前,伸手抓起那把菜刀的握柄。
提起来,一股怪异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柄是湿润的。
那是一层带着些微黏稠感的液体。
就像出汗一样,顺着木纹缝隙一点点渗出,缓缓滴向刀根处。
「这是.....?」
对着光看,跟普通水珠没两样。偏偏蹭到的指尖皮肤上,却传来一阵细微发麻的凉意。
昨天的画面在脑海中闪了回来。
昨天午后。私兵队长带着一名上了年纪的磨刀匠来到别宫后门。
『给您磨好了,夫人。跟以往一样,开的刃连骨头都能一刀切断。』
『刚把磨刀的油冲洗掉,还带着点潮气,请好好晾干后再用。』
头发花白的工匠弓着腰递上一捆刀具。
接下刀的是就在我眼前的塞妮丝。
她做事向来谨慎,用不着我提醒,她当场就把刀按进滚水里,一遍遍用沸水冲刷掉上面的油脂和污垢。
接着,她用抹布里里外外擦干水渍,把刀整齐摆在砧板上,亲自伸手覆了上去。
『保险起见嘛。……『解毒』。』
绿光裹住整把菜刀。
反反复复叠加施展了两回、三回。
她甚至拿银针在刀面刮过,确认过没有半点变色反应。
滴水不漏,当时的排查没有哪怕一丁点疏漏。
只是——那时候,塞妮丝曾纳闷地歪过脑袋:
『咦?怎么这刀柄摸起来还是湿润润的,是洗得太用力吸了水么?』
她一边嘟囔,一边拿干抹布反复擦拭木柄。
然而从橡木的接缝深处,却始终若有若无地往外渗着水汽。
『厨房里整天水汽不散,木头受潮很正常。搁一阵子自己就干了。』
是我这么说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这张嘴随口敷衍过去的。
『也对,整天都在火上炖着汤,难免受潮嘛。』
塞妮丝听了也觉得在理,便没有继续深究。
这是最寻常不过的光景。
在成天生火做饭的厨房里,菜刀把手有些返潮,任谁都不会疑神疑鬼。
或许是因为太信任塞妮丝,我把它当成理所当然的事,连个问号都没打就略过去了。
★★★
「啊。」
原来如此。竟是这么回事。
涂在刀刃上会被洗掉。
滚水一烫油脂就会脱落,切菜前先上解毒魔术也会被直接化解。
所以那帮家伙压根就没打刀刃的主意。
我捏碎了手柄,露出了内在的结构。
刀身中央,夹住钢芯的木制刀柄内部。
内侧被掏空,在里面暗藏了木槽。
用水洗洗不掉。
净化了刀尖,也根本碰不到木柄深处。
接着开始切菜烹饪,厨房火气升腾,手掌体温捂热了刀柄,手上切肉使劲一压——藏在内侧的毒液便顺着木头慢慢渗出来。
渗到握刀的手上,再顺着刀根流淌到切开的食材切面上。
这手脚专门算好了,要在施展完解毒魔术『之后』才让毒素沾上去。
「……混账……!」
漏算了。
全怪我自己大意。
这套我自认为天衣无缝的步骤反倒被人拿捏住了破绽。
我划下的防线,恰恰成了引诱圈套落下的捷径。
『……菜……刀……』
临终般的最后几个字。
「……啊、啊啊……」
哑不成声的呜咽堵住了喉咙。
膝盖一软,我扶着料理台勉强撑住身体。
指尖不受控制地打战,停不下来。
自从握剑起就从未抖过一下的手,此刻像痉挛一样剧烈颤抖着。
又来了。
又是替我挡了灾。
在我眼皮子底下,为了护着我。
我又一次什么都没能守护住,与卡塔莉娜死时毫无半点长进。
『殿下……请务必活下去……』卡塔莉娜的声音。
『痛痛飞走啦——』塞妮丝温和的吐息。
两个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两个女人,全因为我的浅薄和无能,凄惨地倒下。
「啊啊啊啊啊————!!」
.......
......
是他。
绝对是他。
『你的死期也没剩几天了』。
那句话,指的就是这个。
「……宰了你。」
我将塞妮丝的身躯抱起,踏过满地狼藉的残渣站起身来。
厨房外,察觉到异动赶来的私兵们僵立在门扉周围。
「殿下……这是……」
「队长。」
我将掉落在地的菜刀拾起,用布料将刀柄严密包裹,扔给了私兵队长。
「将此物作为物证封存好。随后,卫兵,和我走!把王宫那个磨刀老头的行踪给我控制住。若有反抗,斩断四肢亦在所不惜。」
「遵、遵命!」
我抱紧塞妮丝,迈步走向寝殿深处的暗室。
将她的身躯静静安置在天鹅绒的床榻之上,拉起毛毯盖至颈间。
她还是如此美丽。
宛如一具无可挑剔的睡美人。
逼真得宛如眨眼间便会轻笑着说一句『呵呵,殿下真是个贪睡虫呢』并一跃而起,偏偏却沉寂得一动不动。
「……等我,塞妮丝。」
★★★
我的右手揪住那个初老磨刀匠的后颈,把他整个人狠狠砸在冰冷的石墙上。
右脚狠狠踩断了他的腰椎,那老东西当时正死死扒在王宫地下排水渠的铁栅栏上。
老头整张脸直接撞进烂泥里,短促地惨叫一声,手脚随之剧烈抽搐。
从他手里滑落的麻袋散开,十来枚暗沉沉的金币掉进污水里。
收拾细软连夜跑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再清楚不过的逃亡戏码。
蠢也该有个限度。
在别宫下了毒,选的逃跑路线居然是正宫正下方的下水排污道,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漏洞百出,浅薄得可怜。
看来他根本没算过我召集私兵团封锁别宫所有出口究竟需要多久。
不过,这家伙逃跑的时机似乎太过凑巧。
逃跑时拖泥带水的笨拙劲,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就像是为了让我逮个正着,才特意跑到这里一样。
算了,无所谓。
不管是谁在背后算计,对我来说都是送上门来的猎物。
「……公、公主殿下……!饶命,饶命啊……!」
男人跪在泥水里,像个破人偶一样死命拿脑门往地上磕。
真难看。
「托马斯。谁指使你的。」
「老、老朽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负责送个东西而已……!」
「麻烦死了。」
我把细剑剑鞘的尖端抵在男人大脚趾的关节上,将体重压了上去。
喀嚓一声,隔着皮靴传来了骨头被碾碎的触感。
「哇啊啊啊啊!?」
「别让我把同样的话说第二遍。脚趾还有九根。踩完了就是两脚的脚筋。趁你那张嘴还能动弹,老实交代收了谁的钱。」
「是扎、扎马斯殿下!二王子殿下的近卫队长大人!他给了二十枚金币,吩咐我把油抹进刀柄里!老朽真的不知道那是毒啊!千真万确,请您信我啊!」
果然是他。
不出所料的名字,意料之中的浅薄,也就是这种货色。
倘若我真被毒死了,下厨的塞妮丝就会背上所有嫌疑,随后也会为了灭口被轻易做掉。
一切都能顺理成章地画上句号。
真让人反胃。
下作、愚蠢,叫人齿冷的下劣算计。
「喂,站起来。」
我重新拽紧男人的衣领。
我大可以直接削下这男人的脑袋,把尸体扔到扎马斯寝殿的床上,然后亲自上门斩下他的脑袋。
换作以前的我,多半会这么办。
只是,光那样远远不够。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男人拥有的一切剥个精光、彻底碾碎!
否则难解我心头之恨。
「带走。」
我朝赶过来的两名私兵下令。
「去正宫的谒见大厅。正好是父王和重臣聚齐议事的时候,时间刚刚好。」
「遵命!」
★★★
我的右手一脚踹开了正宫谒见大厅的重门。
少挡道,眼下敢横在我面前的人,不管是谁我都照砍不误。
正值清晨的例行业务会议。
坐在王座上的父王。
侍立在一旁的首席大王子巴尔塔斯。
以及坐在下首位置、正百无聊赖摆弄戒指的二王子扎马斯。
列席的重臣与法官们齐刷刷瞪大双眼,视线全落在了站在门口的我身上。
司空见惯的场面。
我踩着大理石通道大步往前走。
身后回荡着被私兵一路硬拽的托马斯凄惨的哀嚎。
王座数十步开外。
「……库莉丝。大清早的朝仪之上,你这是发什么疯?成何体统。」
王座上的父王烦躁地皱紧了眉头。
走到台阶最下方,我把手里带过来的布包猛地扔了过去。
哐当。
包裹散开,里面露出被粗暴拆散的菜刀。
紧接着,双腿断裂的托马斯像块破抹布一样被甩在大理石地面上。
「来告状的。」
「太无礼了,第二王女!这可是陛下御前!」
典仪官扯着嗓子大喊。
闭嘴,真聒噪。
拔出剑,抬手指向高台上的扎马斯。
「昨夜,我的别宫发生了针对王族的暗杀未遂事件。
我的治愈术师中毒了,坐在那里的第二王子扎马斯。
往我别宫的厨房用具里动了手脚下毒。行凶者就是这个磨刀匠,我已经让他把口供招了。」
大厅鸦雀无声。
贵族们面面相觑,议论声如涟漪般四散开来。
只是我的目光从始至终只定格在扎马斯脸上。
能明显看到扎马斯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脑门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汗,腮帮微微抽搐。
然而这男人并没立刻垮掉。
他硬生生把那一瞬间的慌乱按了下去,做作地张开双臂,夸张地笑出声来。
「呵、呵呵……!突然闯进来,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父王陛下,满朝诸卿,切不可被这出闹剧给蒙骗了!」
扎马斯快步走下两级台阶,指着我和托马斯厉声质问:
「真叫人目瞪口呆!这分明是针对我的阴谋!
二妹库莉丝平日里在北境私自豢养重兵,向来藐视王家法纪,本就是个危险分子!
如今她在别宫藏了个来历不明的平民女人,那女人不过是倒下罢了,她居然就敢借机把弑兄谋逆的罪名硬扣在亲哥哥头上!」
一脸义正辞严地信口开河。
原来如此,装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脸,把事情硬扯成争夺王位的冲突。
意料之中的手段,甚至不值一驳。
「有托马斯的口供。他招认是收了你近卫队长的二十枚金币,才在这把刀上动手脚的。」
「那是严刑逼供出来的假证词!」
扎马斯立刻扯开嗓门反驳:
「谁不知道你那手冰魔术有多凶残!一根根把人骨头冻住捏碎,换谁都得屈打成招把脏水往我身上泼!那种东西怎么可能算得上证据!」
男人挺着胸膛,环视周围的贵族寻求附和。
几个亲扎马斯派的贵族有模有样地点了点头。
难看死了,只要去查托马斯身上搜出来的金币流向,轻而易举就能查出是他私账支出的银钱,偏偏他脑子里只有眼前这一刻如何脱身。
「说白了,你就是咬死跟自己没关系是吧。」
「那是自然!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对天发誓我是清白的!」
「那个磨刀匠的口供更是疑点重重!
谁不知道你有多凶残?随便抓个无辜的家伙都能屈打成招!
靠严刑拷打逼出来的假口供,在这大殿之上根本没有半点效力,你还是歇一歇吧,愚蠢的王妹,那种东西怎么可能算得上证据!」
屈打成招这一套说辞,当着满殿法官的面确实有几分歪理。
果不其然,站在后面的首席大法官,镜片后的视线已经开始游移不定了。
一群饭桶。
.....
事情开始变得有些难办了,毕竟我是先入为主的那一方,只要证据真的不足够,让他就此脱身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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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此时就咬定我是诬陷,我的处境会变得有些难看。
但是接下来的发展,我只能说,他的愚蠢出乎我的意料,居然还想借此扳倒另外一个人。
.....
「……况且!就算退一万步讲,那把菜刀里真的藏了毒!那又凭什么是我的手笔!」
「王宫内杂役的调配、内廷工坊的监管职责,全由身为第一王子的巴尔塔斯王兄一人掌管!
外头危险的剧毒能被带进宫来、甚至别宫的刀具能被动手脚,内廷警卫全盘抓在手里的王兄难道不该承担失职之责吗!?」
贵族们的骚动顿时又拔高了一截。
被逼到了死角,便想着把大哥也拖下水打一场混战吗?
刚才还在试图谋害妹妹,转头就去扯哥哥的后腿。
「王兄早就疑神疑鬼,生怕我和库莉丝联手威胁到他的王位继承权!
所以才在后厨管理上故意放水,把淬毒的刀具放进别宫,再把罪名扣到我头上,好把碍眼的弟弟妹妹一网打尽!
肯定是这样!
我才是王兄阴谋之下的受害者!」
扎马斯嚎叫着,噗通一声扑跪在父王脚下。额头死死贴在大理石地砖上,肩膀剧烈起伏。
这家伙是疯了吗?
总感觉他今天身上一直弥漫着浮躁的感觉,但也没预料到他会做出这种疯狂的事情。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塞妮丝倒下的事实根本没有半个人在乎。
难看归难看,在宫廷里这招拖延时间的法子倒确实屡试不爽。
要是两派的势力就此在大殿上对骂开来,调查就会不了了之。
我硬生生把快要涌上来的咂嘴冲动压了下去。
「别在这满嘴喷粪了,扎马斯。」
「把毒药推给内廷监管不力?那我倒要问问你,这刀柄里渗出来的液体,到底是个什么名堂,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吧?」
「谁、谁知道!我都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少装蒜。
这种毒能硬完全无效化我的解毒魔术,这等成色的凶物,王宫里的工坊根本配不出来。」
「那又怎么样!你凭什么证明是我干的!」
扎马斯猛地抬起头,完全是一副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野兽眼神。
就在这时。
最盼着这局面出现的人,高台上正好就坐着一位。
「……真够丢人现眼的,扎马斯。」
巴尔塔斯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上前,从怀里取出一沓密封完好的文书。
「难看的是你才对,王兄!想陷害我,门都没有!」
「我何苦要陷害你?证据早就握在我手里了。」
「……你说什么?」
巴尔塔斯拆开火漆,把文件递到父王跟前。
「父王陛下。其实几天前查处南方走私商人时,收缴了一本颇有意思的账册。」
「账册……?」
「正是。十天前,从王都南门混进来的货物里夹带着贝卡利特大陆出产的特殊毒物。那批货的收件人一栏盖着的,正是扎马斯私设商会的印章。」
「什……!?」
这就是所谓痛打落水狗吧。
「你真以为我瞎了不成?
你到处搜刮怪毒的事我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之所以由着你折腾,无非是想看看你到底打算用在什么地方罢了。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你居然会蠢到拿去涂在库莉丝别宫的菜刀柄上,手段幼稚得像个小孩子。」
巴尔塔斯挂着冷笑,把账册随手扔给了一旁的手下。
狡猾的狐狸。
坐收渔翁之利,从头到尾全都在这男人的算计当中。
「假、假的……!这是伪造的!是王兄为了害我伪造的假账!!」
扎马斯窜起来发出了难听的尖叫。
「父王!千万不能信他!不是我干的!这全都是王兄和库莉丝的陷阱!我……我只是——」
「闭嘴,扎马斯。」
老国王的手指敲击着王座扶手,眼底连半分慈悲都找不到。
「王室子弟动用毒药,事到如今我也没心思去苛责。
但连一把涂毒的菜刀都遮掩不住痕迹,被人抓了把柄,还在大殿上这般难看地撒泼耍赖……真是个无可救药的饭桶。」
这个当父亲的来说,暗杀未遂本身根本不是问题所在。
『败露了』,以及『留下证据在满朝文武面前丢人现眼』——唯有这两条,才是定罪的根本缘由。
至于险些丧命的女儿是否安好,打一开始就没纳入过审理考量。
当真是从头到尾都让人恶心透顶。
「不、不是的……怎么会这样……」
扎马斯的双手抱住脑袋跌跌撞撞地后退,望向天花板。
「不可能……他明明……那位大人明明亲口对我说过的!在那个梦里,分明是这么启示我的!」
「……什么?」
梦?
「他说只要除了库莉丝,只要让巴尔塔斯失势,我就能登临这个国家的顶点!
他为我指明了未来!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计划为什么会乱掉!?分明该是你喝下毒药死掉才对!
你为什么还活着,库莉丝!!」
「……」
扎马斯像发了疯一样狂吼起来,指着我癫狂地大笑,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嘴里嚷嚷什么天选之人、死期将至,原来这怪异自信的源头全在这儿。
然而眼下根本不是深究这道阴影的时候,最要紧的节骨眼还悬在半空。
「扎马斯。」
我一把揪起那男人的前襟,强迫他浑浊的眼珠对上我的视线。
「那到底是什么毒。把解毒的方法说出来。」
「嘻……嘻嘻,想得美,我怎么可能告诉你……!」
扎马斯瞪着猩红的眼珠瞪着我,嘴角扯出扭曲的笑容。
「没救了,那女人绝对死定了!
你那个宝贝侍女这辈子都别想再醒过来!
你就一辈子抱着那具发凉的身子后悔去吧!活该啊,库莉丝!是你输了,是你——」
想要一拳砸烂他脑袋的冲动,被我死死咬紧牙咽了回去。
要是在这里拧断他的脖子,我自己就会背上罪名。
唯独这一点必须避开。
为了塞妮丝,我必须保住身为王女的立场与权柄。
「卫兵,把这个疯子押下去。」
父王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
「剥夺第二王子扎马斯的王族身份,没收全部财产。」
卫兵们架起扎马斯的两条胳膊往外拖。
「我才该是新王!那位大人绝不可能骗我!你们这帮家伙全都在违逆神定下的命运!遭报应吧!全都给我下地狱去吧啊啊啊!」
直到被拖出大殿门外,那男人刺耳的疯笑与咒骂声,依然在回廊里回荡。
……真邪门。
后背泛起一股恶寒。
总觉得事情发展至今,似乎有些顺利的异常。
恰好不是我中毒、恰好被我抓到托马斯、巴尔塔斯恰好提前备好了账册、恰好在此刻发疯。
一切在之后想起来,都透露着一股刻意安排的感觉。
★★★
纸页哗啦作响,散落在桌面上。
这是扎马斯被流放之后,我抄查他房间从地板底下翻出来的暗账。
在正殿上叫嚣得厉害,临到头却死活不肯招出毒药的来历。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反正他脑子里除了甩锅给别人就没装过别的东西。
大概是盘算着一旦交代了毒药的来源,连带着走私路线的共犯也会被顺藤摸瓜揪出来,自己的处境只会更惨吧。
目光顺着字迹往下扫。
那是同南方走私组织的交易记录,在采购项目的栏目里,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这么几个字:
『修德拉毒(HydraPOiSOn)』,成交额一百二十枚金币。
说来也奇怪,偏偏在这个记账本上,明确记载着这种毒素的效果。
据说是产自贝卡利特大陆深层迷宫,用不知名魔物的体液提炼出的毒素。
而且,虽然不知道原理,但它『不是传统意义的毒药』,或者说『不是毒药』,所以解毒魔术对它无效。
并不至死。
原理是吸收掉中毒者除了生存必需以外的所有魔力,让中毒者陷入深度的沉睡。
对魔术有吸收作用。
那家伙本打算把这玩意掺进我天天喝的肉汤里。
只要我一昏睡过去,他就能以生病为由将我隔离,早晚再伪装成意外给处理掉。
偏偏最后咽下这口毒的,根本就不是我。
「……啧。」
我不由得咂了咂嘴。
站在窗前俯瞰下方,正宫中庭里,巴尔塔斯手下的近卫兵正扯着嗓子喊口令交接岗哨。
没了扎马斯,这城堡里的污浊空气也没有半点改善,反倒变本加厉。
少了个碍眼的政敌,巴尔塔斯扩张势力的动作比以往更加明目张胆。
宫廷首席医生临走时说的那番话,又在耳边反复回响:
『眼下并没有切实可行的疗法。……不过,倘若有神级解毒魔术在,或许另当别论。
若是传说领域的术式,说不定能引发打破这道咒缚的奇迹……但这终究只是理论上的假设而已。』
神级解毒魔术。
米里斯神圣国垄断的至高秘法,那副眼神游移的德行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手里根本没有半分把握。
话虽如此,眼下确实连根能抓的稻草都找不出来。
「……动身吧。」
我召来私兵队长,命他去备一辆特制的带篷马车。
为了尽可能减缓震动,车轴加装了好几层衬垫,坐席上也铺满了最好的毛皮。
对外宣称的名义,是王女出巡诸国兼带军事视察。
深夜时分,我用厚厚的毛毯裹紧昏睡中的塞妮丝,趁着没人察觉把她抱上了车。
把塞妮丝留在正宫,跟自杀没什么区别。
目的地是拉诺亚、涅里斯、巴榭兰特——魔法三大国的全境。
魔法三大国是世界上魔术最发达的三个地方。
我不打算坐以待毙,只要有救她的方法,我都一定要去试一试。
无论是散布在各处的知名炼金术士、魔术公会的学者,还是黑市巷子里的巫医。
至于父王的批文,我连提都没提。
想嚷嚷我擅离职守就由着他们去嚷嚷吧。
反正巴尔塔斯那帮人多半会大肆宣扬「妹妹精神失常」,趁我不在坐稳手里的权柄罢了。
★★★
「……唔。」
怀里漏出一声鼻息。
我坐在车厢深处,把塞妮丝的上半身紧紧揽在胸口。
马车晃晃悠悠。
就算车轴加了魔术缓冲,也不可能做到一点震颤都没有。
只要车身晃得稍微厉害些,她的脑袋随时可能撞在木框上。
我把她的上半身抱起来,揽向自己怀里。
后背靠在我的身子上,脑袋搁在我左肩的凹窝处。
双臂穿过她的腋下,在胸前牢牢环抱住。
「别乱晃,咬到舌头我可不管哦。」
也不知是说给谁听,我自言自语着,坐进了车厢正中央。
真沉。
说实话,碍手碍脚。
到底是个成年女人的分量,哪怕身板单薄,连续抱上几个钟头,我的肩膀和后腰也开始抗议。
手腕发酸,大腿也渐渐麻木。
「……嘁,沉得要死。」
我抱怨着,顺手把毛毯拉高盖过她的肩头。
她的额头蹭在我的脖颈上,证明着她还活着的微弱体温传来。
为了不让这点暖意散去,我只是用力地收紧手臂。
行驶的马车里,我的日常天翻地覆。
在颠簸的旅途中,我被迫学起了以往这辈子见都没见过的杂活。
我根本信不过旁人去碰她的身子。
到头来,照料塞妮丝日常起居的事,全落到了我一个人头上。
每到一处驿镇,我就叫人往单间里送热水。
褪下她的衣服,抬起手脚,拿温水浸湿的布巾擦拭每一寸皮肤,替她梳头,换上干净的睡衣。
为了防止关节发僵,隔三岔五还得替她活动手腕脚踝。
甚至就连处理排泄的污秽,我也是皱着眉头摸索着学会的。
「换作平时,我早该叫你别乱碰我了。」
在沉睡的女人耳边,我低声啐道。
「明明连眼皮都睁不开,居然敢使唤我伺候你……架子倒挺大啊,塞妮丝。」
当然不会有任何回应。
只是每当我用木梳梳理她的头发时,胸口翻腾的心跳才会稍微平复一点。
细软的金发。
梳齿每划过一下,指尖便好似能重新唤起过往有她陪伴在身边的记忆。
★★★
以拉诺亚王国南部的诸城镇为起点,我们跨越了国境。
巴榭兰特公国的学术都市里,一间奢华的研究室内。
戴着厚厚镜片的老术士将从塞妮丝指尖采出的血液滴入药剂,随即摇了摇头。
「……办不到啊,库莉丝殿下。」
男人把装有琥珀色液体的试管插回架子上,公事公办地开口:
「修德拉毒....这种毒药根本闻所未闻。
如果按照纸条上的说法,这并不是破坏肉身的毒物。
它只保留宿主维持生命所需的魔力循环,在此之外冻结一切生理活动,可以说是生体封印的诅咒。」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比如靠魔道具从外部不断注入魔力。」
「白费力气。注入的魔力全会被拿去给毒素供能。」
「真没用。」
我一把抓起扔在桌上的金币袋,大步走出房间。
时间一转眼已经过了一年。
这已经是第十四个了。
到头来,嘴里吐出来的无非又是那句:
「去寻米里斯神圣国的神级解毒魔术吧。若是那个,或许还能碰碰奇迹。」
『无能为力』、『近乎诅咒的特性』、『神明的领域』。
这一年里,我们走访了十几个城市。
什么学术都市,什么真理探索者。
一群酒囊饭袋。
真想把这帮家伙的脑袋按在地上砸烂。
沿着涅里斯公国国境线修建的米里斯教团大圣堂。
白色石砌的礼拜堂深处,披着华丽祭袍的高位神官斜眼瞄着我。
「第二王女殿下。虽说深表同情,但在米里斯的教义中,并没有无偿对外国平民降下奇迹的先例。」
男人身后肃立着神殿骑士,手搭在佩剑柄上居高临下地威慑着我。
蔑视的视线。
那帮神棍特有的傲慢眼神。
「不是平民,是我的私人侍从。
她也是你们米里斯教的信徒!你们也应该救救她吧?她可是时刻都把你们的教义挂在嘴边的啊!
要多少费用我都出得起。」
「这并不是钱的问题。
神级术式是教皇座依照严苛典礼的秘宝。
为这等……来历不明、连是否皈依神明都难说的流民女子破例开示,等同于亵渎神明。」
神官虚伪地摆了摆手。
「请回吧。若是送此人归于神明怀抱的葬礼,我倒是能破例替殿下安排一番。」
理智崩坏。
「咕啊啊啊!?」
「是个硬茬!围上去!术士,快咏唱!」
......
剑尖在石砌回廊的墙壁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刻痕。
火星四溅。
周围已经倒下好几个骑士,是被我打倒的。
实在是太嚣张。
将我团团围住的,是刚才剩余的神殿骑士。
他们手握大盾,握着阔剑。
「殿下,请您退下!再这般胡作非为,我们将视为拉诺亚王国单方面撕毁与米里斯神圣国的互不侵犯条约!」
「我的要求打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准我翻阅里面宝库里保管的神级解毒魔术魔导书,或者,把能用这法术的高位司教带到我马车上去。」
「荒唐透顶!为了救一个随行平民的性命便要公之于众,这简直是对教义赤裸裸的亵渎!」
这群混蛋....
「你们信的米里斯,难道教你们在信徒快死的时候把人拒之门外?
塞妮丝可是米里斯的信徒。
她连家乡都被夺走了,却还是日复一日祈祷。救她,怎么就成了亵渎?」
「如何阐释教义是吾等的职分!对于胆敢动用武力侵犯圣域之徒,我们绝无半分慈悲!来人!把这无礼的异端拿下!」
伴着主教的号令,前排的三名骑士齐刷刷拉近了距离。
「住手,库莉丝!」
冲进来的,是我的直属护卫队长,以及高举拉诺亚王家纹章旗帜的使者。
使者上气不接下气,高高举起手中的卷轴。
「我乃奉父王陛下之命而来的紧急特使!
第二王女库莉丝,即刻收刀。对米里斯神圣国驻军动用武力,将被视作挑起两国外交危机的叛逆行径!
收起兵刃,速速返回北境听候发落,此乃钦命!」
……父王的,敕命。
要是在这里把这主教剁了,我就成了叛逆重犯。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那倒也无所谓。
可是,一旦我被抓或者战死,留在外头马车里的塞妮丝,又会被怎么处置?
「……啧。」
我收回了剑。主教瘫软倒地,吓得站不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真是可笑。」
跌坐回车厢里,裹在毛毯里的塞妮丝依旧呼吸均匀地躺着。
「啊啊....」
我把脑门抵在她胸口上。
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顺着脸颊,一滴滴落进她的围裙里。
「办不到啊,塞妮丝……」
这种事,打一开始就该心知肚明。
「到处都没有,谁都治不好。……所谓的神级,不过是骗人的传说罢了。我……根本找不到任何能让你醒过来的法子……」
既渡不了海,也撬不开教团的大门。
到头来,不过是让我彻底认清了自己的无能而已。
救不了。
凭我的这双手,根本不可能救下这个女人。
「……全都是借口。要不是我非要把你扣在那间厨房里……」
三大国已经没有再去转悠的必要了。
我也压根不想回正宫。
回去之后,无非是父王追究大闹米里斯的外交责任。
一边护着塞妮丝一边跟他们争斗,现在的我身心俱疲,连半点心力都挤不出来了。
「……往北走。」
★★★
父王递来的亲笔信里满篇都是怒火。
作为『同米里斯教团挑起重大军事摩擦的狂悖之徒』,我的王位继承权被尽数剥夺,打着永久驻防北方最前线的名号,实质上被贬黜发配。
我压根不在乎。
王位这种东西,我打一开始就没半分兴趣。
就这样,我到了这里。
拉诺亚王国的最北端。
狂风肆虐的布洛克朋要塞,再往前就无路可走的边陲。
到了这里,王都的信使极少光顾。
唯有魔兽接连不断地扑上来,大雪纷飞,生与死的边界模糊一片。
这是我和塞妮丝能不被任何人打扰、安静待下去的最后据点。
「……喂,塞妮丝。」
密室的床边,我两手捂着她冰凉的手,哈着热气,反复揉搓着手心,盼着能暖回一点体温。
「我啊,跑了很远很远呢。」
唯有平静平缓的呼吸声,微弱地拂过冷清的屋子。
要塞的日子很单调。
清晨站在城墙上,机械地斩碎扑上来的魔兽,满身是血地擦干刀身回到屋里。
钻进密室,替她擦拭身子,梳理头发。
日复一日,全在重复这些动作。
所谓的指望,早就磨损得一干二净。
拿到神级解毒魔术的法子根本不存在,杀进米里斯本国的兵力我也没有。
说白了,我早就走进了死胡同。
我把额头贴在她毫无知觉的侧脸上。
「我已经……只剩下你了啊……算我求你……把眼睛睁开好不好……」
....
笃笃,暗门外传来克制的敲门声。
「……进。」
我把塞妮丝的手塞回毯子下,站起身,走进办公室。
进来的是副官。
他肩膀上落满积雪,喘着粗气,手里握着一根信筒。
「向您汇报,库莉丝殿下。夏利亚魔法大学送来了紧急特级军报。」
「……夏利亚?」
那座城里聚集着魔术公会总部和各国办事处,却是一座远离政治实权的学府之都。
从那种地方不经中央,直接把特级军情送到最北端的要塞,从来没有过先例。
八成又是巴尔塔斯那帮人见我不在王都,搞出来的无聊挑衅吧。
再不然,就是想把我骗回王都再趁虚下手的粗糙鱼饵。
「念。挑重点说就行。」
「是!今日正午,不死魔王巴迪冈迪突袭魔法大学!冲破校门占领了演习场……然而一名新生特待生正面迎敌!」
倒也难怪。
那种家伙单枪匹马杀进中央大陆的城镇,闹崩两三个国家都不奇怪。
「该特待生单挑魔王,施展了未知的强力魔术!直接轰碎了魔王巴迪冈迪的上半身,连带着把后头的山头一并削平,将其击败!」
「……哈?」
怎么可能,少扯淡了。
一个人轰碎了魔王的上半身?不死魔族的王者,被一个普通的学生一招放倒?
结果被人一击连山头都轰塌了?扯什么神话呢。
「……那特待生叫什么。」
我可没闲工夫听三流吟游诗人编造的英雄传记。
「回殿下!自称『霜星』的十三岁少年……名字叫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嗯?
「谁?」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我们家鲁迪啊,性子又好,胆子又小,是个特别讨人喜欢的孩子呢。』
『真想见见他啊……眼下不知道在哪受苦,有没有一个人躲着抹眼泪。』
塞妮丝倾注了全部母爱的、远在阿斯拉的儿子。
「喂,再说一遍。那男人的底细和长相。打哪来的,长什么模样。」
「是、是!
依报告所载……出身阿斯拉王国的王都亚尔斯。
长相是一头银白的长发,右眼有一道刀疤。
个头在这个年纪里算拔尖的,周身透着凶悍的威压,曾经因为行事狠戾能徒手撕碎魔兽,在地下道里也被叫做『破坏手』.......」
长长的一篇,近乎瞎编的情报。
「…………」
真亏他们能胡编乱造出这么离谱的设定。
王都亚尔斯出身?
白发,刀疤脸?
徒手撕魔兽的杀人兵器?
哼,开玩笑也挑个好时候。
跟塞妮丝嘴里念叨的儿子,连半点对得上的地方都没有。
对得上的只有名字。仅仅是一个名字而已。
偏偏冒用这个名字的路数,我熟悉得直想吐。
又是这一套。
扎马斯。
那男人的嘴脸又冒了出来,被永久放逐到阿斯拉王国的恶心败类。
那家伙以前干过一模一样的事。
两次、三次,接二连三派些假扮成塞妮丝『家里人』的刺客。
现在的情形又如何?
扎马斯两年前被流放到阿斯拉王国,随后彻底人间蒸发。
如今偏偏就在那家伙消失的地方,忽然冒出了一个『塞妮丝儿子』。
不仅如此,还钻进了魔法大学这种外国管辖不到的地方,大张旗鼓地『寻找母亲塞妮丝』。
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
扎马斯根本没死心。
这是第四回了。
「不可饶恕。」
冒充塞妮丝儿子的名号,就想把那女人抢走?
都给我下地狱去吧。
有一个算一个,我全把脑袋砍下来。
「殿下,还有一封信,是王都中央议事堂送来的亲笔信。」
副官战战兢兢递过另一封信。
扫了一眼内容。
父王与巴尔塔斯联名的正式召回诏书。
『为查问北境要塞防务及人事相关事宜,着令第二王女库莉丝即刻返回王都』。
时机掐得太准了。
夏利亚那边刚冒出个假儿子名声大噪,后脚我就被召回王都。
巴尔塔斯和扎马斯在暗中联手了?还是中央有谁在给这个冒牌货打掩护?
行啊,那就顺着你们的意。
反正成天缩在这要塞里砍魔兽,也找不出让塞妮丝醒过来的方法。
既然对方下了套,那就连套子带人一起踩碎便是。
「副官。」
「属下在!」
「要塞指挥权暂时交给你。别在边境防线上捅娄子。迎击章程按手册办就行。」
「遵、遵命!只是殿下,去王都带多少人马……」
「我和塞妮丝两个人就够了。备一辆马车给我,就和之前那样。」
「未免太危险了!」
「闭嘴。带上一堆累赘只会拖慢脚程。重点不在这上头。」
没什么好犹豫的,要做的事从一开始就定了。
「……敢拿塞妮丝做文章的狗杂碎,我亲自去拧断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