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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镇海城的晨曦(第1/2页)
天授十四年四月初三,南海狮子城东侧深水港。
晨雾尚未散尽,两千名工匠已在规划为“镇海城”的滩涂上忙碌。
广州都督冯盎亲自指挥三艘蒸汽起重船,将铁脊山钢厂特制的十五丈长工字钢梁吊装到预制的混凝土基座上。
海风带着咸腥气,与远处港口工地传来的蒸汽机轰鸣声混杂,形成这个时代特有的工业交响。
定远舰顶层指挥舱内,李易站在大幅南洋海图前,手中炭笔沿着狮子城向西南划出一道弧线:“墨监正,从镇海城到暹罗湾的直线航道,需要多少座灯塔?”
墨衡推了推格物院新制的玳瑁框眼镜。
指着海图上的七处红点:“回太孙,海事司测算需建七座主灯塔,另配二十座航标灯台。最难的是安达曼海东口的礁石区,那里暗流汹涌,传统石质灯塔易损。”
“用铁脊山的三号特种钢。”李易毫不犹豫,“按金沙江大桥的液压缓冲结构设计灯塔基座,配上蒸汽驱动的旋转灯室。格物院不是研发出乙炔气灯了吗?夜间射程可达三十里那种。”
“乙炔灯已试制成功,但储存电石的密封罐......”墨衡翻开随身账册,“一只标准罐仅能燃烧十二时辰,七座灯塔每月需消耗——”
“在镇海城建电石厂。”李易打断他,转身看向舷窗外渐亮的天空,“南洋不缺石灰石和焦炭。冯都督,狮子城周边可有石灰岩矿脉?”
冯盎刚从码头赶来,甲胄上还沾着晨露:“禀太孙,城南五十里有三处露天石灰矿,前朝就有土人开采烧制。臣已调集五百民夫清理矿场,蒸汽碎石机三日后可运抵。”
李易点头,目光落向海图右下角那片标注“未勘”的群岛区域。
那是后世所称的“纳土纳群岛”,此刻在地图上只有粗糙的轮廓。
他清楚记得,这片群岛控制着马六甲海峡的东入口。
“墨监正,格物院的海测船何时能到位?”
“三艘蒸汽海测船已从广州出发,预计四月初十抵达。”墨衡答道,“船体加装了您设计的水下声波探测仪,可测绘百丈深度内的海底地形。只是......”
“只是什么?”
“声波仪耗电极大,每测绘两个时辰就需回港充电。船上配备的铅酸蓄电池重达三千斤,影响航速。”
李易沉默片刻。二次工业革命的核心标志之一就是电力普及,但在这个时空中,发电仍依赖蒸汽机带动直流发电机,效率低下且笨重。
他想起后世课本上爱迪生与特斯拉的交流电之争,心中已有计较。
“回长安后,我会让格物院电力司全力攻关交流发电机。”李易指尖轻叩海图,“但眼下,先解决灯塔和港口的照明。冯都督,镇海城的规划图纸拿来看看。”
墨衡用细木棍指点图纸中央:“按太孙‘百年大计、步步为营’的指示,镇海城分三期建设。一期工程包括这座深水码头、可容纳万吨舰的干船坞两座、电石厂、蒸汽机修配厂、以及容纳五千匠户的居住区。全部采用钢筋混凝土结构,主要梁柱已在铁脊山预制,用蒸汽货轮分批运来。”
工部派来的营造使崔明。
他是被罚闭门的崔琰堂弟,因精于算学被破格启用。
他补充道:“一期预算八十万两,其中特种钢材采购占四成,水泥、砂石就地取材。工期预计十个月,若三班倒施工,可压缩至七个月。”
“太赶了。”李易摇头,“南洋雨季从五月持续到九月,这期间混凝土养护困难。改为两班倒,工期放宽到九个月,但质量必须全优。崔营造使,你在云州铁路工地待过,应该清楚‘千分之五伤亡率’的红线。”
崔明肃然:“臣明白。已调拨太医署新制的防暑药丸三百箱,所有工棚配发蚊帐,饮用水一律煮沸。另按《工部营造新例》,民夫每日劳作不超过六个时辰,中间强制休息一个时辰。”
正说着,门外传来蒸汽喇叭的鸣响。众人走出指挥部,只见港口西侧,一艘漆成灰蓝色的干吨级货轮正缓缓靠泊。船体侧面用白漆刷着“铁脊山-南洋特运叁号”,甲板上整齐堆放着用油布覆盖的方形构件。
“是预制桥梁构件!”墨衡眼睛一亮,“看来周世清把二号高炉的产能全开出来了。”
货轮刚系好缆绳,船舷便放下宽大的钢制跳板。十二台蒸汽驱动的轨道小车从跳板驶下,每台小车装载着长达十丈、截面呈工字形的钢梁。钢梁表面经过磷化处理,在晨光下泛着暗蓝色的金属光泽。
李易走近细看,发现每根钢梁侧面都冲压着编号:“天授十四年·铁脊甲字·零柒贰”,下方还有小字“炉长周世清监制”。这是他在格物院推行的质量追溯制度,每一件重要工业品都必须标注生产时间、批次和负责人。
“太孙,这些是码头起重机的主梁。”随船而来的铁脊山钢厂技正上前行礼,“周炉长让卑职禀报:三号转炉已连续平稳运行三十日,产出特等钢二千四百吨。按照您的指示,其中六百吨优先供应镇海城项目。”
“周世清有功。”李易看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铁脊山那日夜喷吐红光的巨大高炉,“传我令:擢升周世清为铁脊山钢厂总办,授正六品衔,赐宅邸一座。另从内帑拨银五千两,奖赏钢厂所有工匠。”
“臣代周总办谢太孙恩典!”技正激动跪拜。
李易扶起他,目光转向那些正在卸货的钢梁,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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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镇海城工地食堂。
说是食堂,其实是露天搭起的竹棚。
三十口大铁锅架在砖灶上,锅里翻滚着用海鱼、猪肉、豆腐和岭南特产的木薯粉条熬煮的大杂烩。
蒸汽从锅沿喷出,混合着香料的气味飘散开来。
李易摘下太孙冠,换上普通的棉布工服,端着粗陶碗排队打饭。
周围工匠起初有些拘谨,但见他与冯盎、墨衡等人随意说笑,渐渐也放松下来。
“老丈是哪里人?”李易在一桌老工匠旁坐下。
须发花白的老石匠连忙放下碗筷:“回...回贵人,小老儿是韶州曲江人,姓石,在家排行第三,大家都叫我石三。”
“石师傅在云州铁路干过?”
“干过!金沙江大桥的南岸桥墩,小老儿参与了浇筑。”石三脸上泛起红光,“那会儿用的还是竹模板,渗浆渗得厉害。后来许监正换上了带橡胶密封的铁模覆板,嘿,浇筑出来的混凝土光溜溜的,跟镜子似的!”
同桌一个年轻工匠插话:“石师傅还得了‘路桥郎’的荣衔呢!回乡的时候,县令都出城迎接。”
石三不好意思地搓搓手:“那是太孙恩典,朝廷抬爱。其实我们这些匠人,能亲手造出千年不坏的大桥,能让火车轰隆隆开过金沙江,这辈子就值了。”
李易心中微动。
他想起后世史书上对“贞观之治”的评价,无非是政治清明、经济复苏。
但那些冰冷的文字,永远无法描述眼前这些工匠眼中的光——那是一种创造历史的参与感,一种改变世界的自豪。
“石师傅,你觉得在海上建城,比在江上建桥如何?”
“难!”石三放下碗,认真比划,“江有江岸,海无边际。就说这打地基,江水再急也有枯水期,海水却是日夜涨落。不过......”他话锋一转,“格物院送来的那什么‘钢筋混凝土桩’,用蒸汽锤咚咚咚打下去二十丈深,比咱们在老家的石头地基还牢靠。还有那预制构件,在铁脊山造好,运来直接拼装,省了多少工!”
“预制化、标准化。”李易喃喃道。这正是工业革命的精髓所在。
此时,港口方向突然传来三声短促的汽笛。
那是定远舰发出的召集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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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初,定远舰作战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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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仁轨从南洋巡航归来,甲胄上还带着硝烟气息。
这位年过五旬的水师提督精神矍铄,眼中闪着锐利的光。
“太孙,南洋特混舰队已完成第一次全域巡航。”刘仁轨在海图上移动代表舰队的木雕模型,“从狮子城到暹罗湾,从安达曼海到爪哇海,共清剿十字航海公会残余据点九处,俘获改装商船十四艘,解救被掳土人一千七百余。”
他指向海图西南角:“最难打的是这里,苏门答腊岛西北的韦岛。岛上有佛郎机人留下的石堡,配有十二磅前膛炮六门。臣用镇远舰的八英寸主炮轰了两个时辰,才把堡墙轰塌。”
“我军伤亡如何?”
“轻伤三十七人,无阵亡。”刘仁轨露出欣慰之色,“多亏太医署送来的磺胺粉,伤口化脓的不到一成。定远舰的军医还说,太孙让格物院研制的那个‘高压蒸汽消毒锅’,把手术器械煮过再用,伤员发烧的少了一半。”
李易点头。
医疗的进步往往滞后于工业,但在他有意识的推动下,大唐的战场救护水平已接近一战后期。
磺胺的提前问世、无菌操作的推广,不知挽救了多少本该死于感染的将士。
“缴获的船只怎么处理?”
“臣已按您的‘以商养战’方略,将其中八艘状况较好的改装为武装商船,编入‘南洋护航商队’。”刘仁轨道,“商队由水师退役老兵操船,配后膛炮两门、电报机一部,专责护送民间商船往来南洋各港。商贾缴纳货值百分之三的护航费,即可享受全程保护。”
墨衡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既解决了水师兵力不足的问题,又让民间资本参与海疆防卫。”
“还有更好的消息。”刘仁轨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这是从韦岛石堡中缴获的佛郎机远东舰队部署图。图上显示,佛郎机在印度西海岸的果阿还有一支分舰队,但主力已在我军暹罗湾之战中覆灭。”
李易接过地图细看。
这张用鞣制羊皮绘制的地图相当精细,不仅标注了佛郎机在印度洋的主要据点,还用不同颜色区分了各国势力范围:红色代表佛郎机,蓝色代表拂菻,绿色代表天竺土邦,黄色代表大食商人。
而在马六甲海峡以东,整片海域都被涂成了淡金色——那是大唐新染的颜色。
“佛郎机东方总督佩德罗投降时,曾说过一句话。”刘仁轨回忆道,“他说:‘大唐的火炮能打八百丈,我们的只能打三百丈;大唐的铁甲舰航速十八节,我们的最快只有十二节;大唐有电报瞬息千里,我们传信要靠帆船漂泊数月。这不是战争,这是碾压。’”
作战室内安静下来。
蒸汽机在底舱发出规律的轰鸣,透过钢板隐约传来。
李易轻轻抚摸地图上那片淡金色,良久才开口:“刘提督,你说我们是不是推进得太快了?”
众人一怔。
“五年时间,从木帆船到铁甲舰,从驿马传信到电报网络,从土路到铁路。”李易望向舷窗外碧蓝的南海,“朝中那些反对者说这是‘拔苗助长’,说大唐子民还没准备好迎接这样的巨变。”
冯盎率先开口:“太孙,臣是岭南人,最知变化之益。从前广州到长安,走驿道要两个月,如今坐蒸汽火车只要七天。岭南的荔枝、龙眼能新鲜运到长安,长安的书籍、工匠能快速抵达岭南。这不仅是快慢之别,这是活路与死路的差别!”
“冯都督说得对。”墨衡推了推眼镜,“格物院每推出一项新技术,最初总有人反对。蒸汽抽水机刚出来时,河北的龙骨水车行联合抵制;纺织机推广时,江南的手工作坊主上书哭诉。可不过一两年,用上新机器的人赚得盆满钵满,抵制的人要么转型要么淘汰。百姓或许不懂大道理,但谁好谁坏,他们心里清楚。”
刘仁轨道:“水师将士最有体会。从前巡海,一艘帆船三十人,在海上漂半年,回港时一半人得坏血病。现在铁甲舰上有蒸汽蒸馏淡水机、有冷藏舱储存蔬菜、有军医随行,巡航半年归来,将士们还能精神抖擞地操练。这是实实在在的恩德。”
李易听着这些朴实的话语,心中的些许动摇渐渐平复。
“刘提督,南洋护航商队要扩大规模。”李易下定决心,“从缴获船只中再拨十艘,改装后租给有实力的海商,租金可抵扣护航费。告诉那些商人:凡在南洋新开辟的航线上成功往返三次者,朝廷授予‘特许贸易权’,未来南洋新港口的商铺优先租赁给他们。”
“臣遵旨!”
“墨监正,镇海城的电石厂要加速建设。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七座灯塔全部点亮。”
“格物院必不辱命!”
“冯都督。”李易最后看向这位岭南枭雄,“镇海城建好后,你就是首任南洋总督。但我要你做的不仅是管好这座城,而是以这座城为支点,撬动整个南洋。”
冯盎单膝跪地:“请太孙明示!”
李易走到海图前,手指从镇海城向西划过马六甲海峡,落在印度洋的蔚蓝之上:“我要你三年内,让大唐的商船队取代佛郎机人,成为印度洋贸易的主导者。不是靠火炮,而是靠物美价廉的商品、靠安全高效的航运、靠公平守信的交易。”
“就像云州铁路收服土司那样?”冯盎若有所悟。
“正是。”李易微笑,“钢轨铺到哪里,大唐的治理就延伸到哪里;商船开到何处,大唐的文明就传播到何处。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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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末,镇海城瞭望塔。
这座三十丈高的钢架瞭望塔是港区最先建成的建筑。
李易沿着旋转钢梯登上塔顶平台,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从这里俯瞰,整个建设中的镇海城尽收眼底:东侧深水港内,三艘蒸汽起重船正在吊装码头钢梁,溅起的水花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西侧滩涂上,预制混凝土板铺成的道路已初具雏形,像灰色棋盘般向远方延伸;北侧山坡上,第一批匠户居住区的红砖墙已砌到一人高,炊烟正从临时灶台袅袅升起。
更远处,南海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沉的靛蓝色。
定远、镇远、靖远三舰锚泊在外港,舰上的乙炔探照灯已提前点亮,光柱刺破渐浓的暮色,在海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带。
墨衡顺着楼梯爬上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电报:“太孙,长安急报。”
李易接过电报纸。这是格物院第三代电报机打出的字条,字体清晰工整:
“天授十四年四月初三酉时三刻发。陛下旨:南洋镇海城规划朕已阅,甚善。准增设南洋总督府,授冯盎总督衔,秩从二品。另,铁脊山钢厂奏报,四号高炉今日点火成功,预计年产钢可达五十万吨。苏定方密报,齐王党羽残余在江南串联,意图破坏铁路桥,已着锦衣卫秘捕。朝堂安,勿念。盼孙早日凯旋。”
李易看着这行字,眼眶微热。
在这个时空,李世民不仅是雄才大略的帝王,更是一个真心疼爱孙儿的祖父。
这位老人用他全部的政治智慧和权威,为李易的新政扫平障碍,甚至不惜与关陇世家、朝中旧臣正面冲突。
“太孙。”墨衡轻声道,“陛下对您,真是恩重如山。”
“我知道。”李易将电报小心折好,收入怀中,“所以我们必须成功。不仅是为大唐,也是为不辜负这份信任。”
夜幕完全降临。
港区工地上,数十盏乙炔灯次第点亮,将整个建设现场照得亮如白昼。
蒸汽机的轰鸣声、钢梁碰撞的铿锵声、工匠的号子声,交织成这个时代最动人的乐章。
李极望向北方。
千里之外的长安城,此刻应该已是万家灯火。
太极宫两仪殿里,李世民或许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全图》前,用朱笔在南海上轻轻一点。
这一点,将改变整个世界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