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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但稻草(第1/2页)
第二章: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但稻草
去年冬天,哈尔滨下第一场大雪。
凌晨三点,电话响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哭:“明远啊,你爸摔了,动不了了!”
他套上裤子就往外冲。毛衣穿反了,鞋带没系,跑了两步差点绊倒。
雪很大,路很滑。他发动车子,手在抖,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CT室门口,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走廊的白炽灯照着他的脸,惨白惨白的。他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站起来,去找主刀医生。
“李主任,您父亲这个情况——”
“我知道。股骨颈骨折。您做吧,我信您。”
手术很成功。
但八十二岁的父亲,再也没有站起来。
从那天起,他的作息变成了这样——
凌晨三点,闹钟刺耳地响。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的黄光,模模糊糊的。他躺了十几秒,等心脏从睡梦中的缓慢节奏慢慢适应过来。
慢慢坐起来。脚踩进拖鞋。膝盖“咯吱”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苦笑了一下。
厨房。给两岁的孙子做辅食。
孩子过敏体质,牛奶、鸡蛋、海鲜、小麦,全不能碰。小米要熬四十分钟,熬到米粒开花,汤稠稠的。南瓜蒸熟碾成泥。西兰花焯水打碎。鸡肉泥提前冻成块,取一块出来化冻。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模糊了眼镜片。
他摘下眼镜,在衣角上擦了擦,重新戴上。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道深深的手术疤痕,天一阴就隐隐作痛。
粥熬好了。他把南瓜泥、西兰花泥、鸡肉泥一样一样拌进去,搅匀。
尝了一口。
不咸不淡。温度刚好。
装进保温碗,盖上盖子。在便签条上写:早上8点喂,粥已做好,微波炉加热40秒。
贴好。
凌晨四点,去父母家。
从儿子家到父母家,走路十五分钟。哈尔滨冬天的凌晨,零下二十几度。寒风像刀子割脸,耳朵冻得生疼。
他裹紧军大衣,缩着脖子,低着头快步走。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开,像老式火车头冒的烟。
到父母家的时候,手冻得没知觉了。他把手贴在暖气片上,等了好一会儿,指尖才慢慢有了刺痛感。
先去母亲房间。
母亲还没醒。呼吸均匀,胃管固定在鼻翼两侧,胶布有点松了。
他轻轻揭开旧胶布。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一只蝴蝶。换了新的,按了按,压实。
然后准备营养液。用注射器抽吸胃液——清亮,无异常。温水冲管。慢慢注入营养液。
手指一点一点推着针筒。眼睛盯着母亲的脸,看她有没有不舒服的表情。
母亲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又睡过去了。
二十分钟。
他直起腰,腰“咔”地响了一声。
去父亲房间。
父亲已经醒了,正盯着天花板发呆。看到儿子进来,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张了张,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他凑过去听。
“来了?”
“来了,爸。”
他弯下腰,在父亲额头上亲了一下。父亲的皮肤干干的,凉凉的,有老人特有的味道,不香,但他不嫌弃。
“昨晚睡得好吗?”
父亲点了点头。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背:“痒。”
他把手伸进父亲的衣服里,轻轻挠着干燥起皮的皮肤。老人的皮肤薄得像纸,稍微用力就会破。他用指腹慢慢地、轻轻地揉着。
“舒服吗?”
“嗯。”
给父亲翻身。一手托着肩膀,一手托着髋部,一点一点翻过去。
父亲的左臀上有一小块压红的印子。他用温水毛巾敷了敷,涂上防褥疮的药膏。
然后开始按摩腿部肌肉。从大腿根开始,一路按到脚踝。力道不轻不重,这是他在骨科练出来的手艺。
父亲舒服地哼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做早饭。小米粥、蒸南瓜、肉末蒸蛋。
蛋要蒸得嫩嫩的,像布丁一样。他把早饭打成糊状,装进碗里,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
“爸,张嘴。”
父亲张开嘴。他把勺子轻轻送进去,等父亲咽下去了,再喂第二勺。
一顿饭,四十分钟。
他的腰弯得酸了,脖子僵了,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爸真棒,今天吃得比昨天多。”
父亲咧嘴笑了,露出几颗松动的牙齿。
早上六点半,陪父亲聊天。
父亲耳朵背,说话要靠喊。他搬个小板凳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听他讲厂子里的故事。
“那年在轴承厂,我带着十八个人,三班倒,干了一个月,把那批零件赶出来了……”
“后来呢?”
“后来厂长给我发了个奖状,大红烫金的,我拿回家给你妈看,你妈说这玩意儿能当饭吃?”
“奶奶真这么说?”
“可不嘛,你妈那个人,一辈子嘴硬心软……”
父亲讲得高兴,手舞足蹈。一句话重复三四遍,他也不打断,笑着点头,时不时问一句“后来呢”。
可他的眼睛,会不自觉地瞥向墙上的钟。
七点四十。必须到医院。
七点四十,他准时出现在骨科病房。
白大褂套在厚厚的毛衣外面,领口露出一截格子衬衣的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虽然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但他出现在患者面前的时候,永远是精神抖擞的。
“李主任早。”护士们跟他打招呼。
“早。”他点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温和。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笑意。
交班。查房。门诊。手术。
骨科手术三四个小时起步,有时候连台。他站在手术台前,腰挺得笔直,手稳如尺。
没人知道他腰椎间盘突出犯了,左腿整条都是麻的。
没人知道他早上出门前吞了两粒降压药,又含了一片硝酸甘油。
没人知道他大衣口袋里揣着一包苏打饼干,那是他的午饭——如果来得及吃的话。
中午,护士把盒饭送到手术室门口。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三口两口扒完。菜是什么?没尝出来。米饭是硬的?没感觉。
有时候连这五分钟都没有。塞两块饼干,灌几口水,继续上台。
他的高压一百五十五,低压九十五。抽屉里三种降压药换着吃,经常忘记。忙起来想不起来,晚上想起来就安慰自己:明天再吃。
可他心里清楚,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
晚上六点半,下班。
先去父母家。母亲营养液注射,父亲擦身、换尿垫、按摩。
护工已经把大部分活干了。可他要把所有流程走一遍。不亲眼看看,不放心。
晚上八点,到家。
孙子还没睡。正坐在爬行垫上搭积木,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高楼”。
看到爷爷回来,孩子张开两只小胳膊,奶声奶气地喊:“爷爷!”
他蹲下来,膝盖“咯吱”一声。
把孙子抱起来。孩子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肩膀上,软软的,热热的。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觉得这一天的累,都值了。
给孩子洗澡。水温要刚好,不能烫不能凉。孩子怕水,每次洗澡都哭。他一边洗一边唱歌,五音不全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唱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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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不哭了,咯咯笑。
洗完澡,讲故事。《好饿的毛毛虫》,同一个故事,同一个语气,同一个表情,讲了第四遍。
孩子不腻,他不烦。
“星期一,毛毛虫吃了一个苹果,可是他还是很饿……”
孩子的手指戳着书上的洞洞,跟着他念:“很饿——”
十一点,孩子睡了。
他瘫在沙发上,不想动。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荧幕的光一闪一闪的,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个小时后,闹钟又会响。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背上,酸胀的肌肉稍微松快了一点。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镜子。
花白的头发。松弛的皮肤。下垂的眼袋。眼角的皱纹像是被刀刻上去的。
五十五岁。他怎么就老成这样了?
他穿上睡衣,躺到床上,闭上眼。
心脏在胸腔里跳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
争点气。别倒下。
那么多人指着我呢。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整整一年。
王淑芬也好不到哪去。
她的父亲八十五岁。脑梗后偏瘫,坐轮椅,右手完全不能动,左手还能稍微活动一下。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
先给父亲穿衣服。先把左手——健侧——穿进袖子里,再把右手——患侧——慢慢套进去。动作要轻,要慢,不能扯。
父亲有时候烦躁。嘴里含混不清地骂人,脸涨得通红。
她不恼。笑着说:“爸,您别骂了,骂我也得穿。”
父亲不骂了。看着她,眼睛里有歉意。
她假装没看到。低着头,继续系扣子。
喂饭。糊状的,一勺一勺。父亲吃得慢,有时候含在嘴里不咽,她等着,不急。
“爸,嚼一嚼,咽下去。”
父亲嚼了,咽了。她笑了:“好棒。”
喂完了。擦嘴。刷牙。刮胡子。
刮胡子要特别小心。偏瘫患者脸部感觉迟钝,刮破了都不知道。她用电动剃须刀,慢慢地、轻轻地在父亲脸上画圈。
“爸,帅了没有?”
她拿着小镜子给父亲看。
父亲看着镜子里干干净净的脸,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假牙,牙龈萎缩了,假牙有点松。
她记下了:下周带爸去修假牙。
然后去医院。
儿科主任,副院长候选人,门诊量全院最大。
一上午四五十个孩子。每个都要仔细听心肺、看嗓子、问病史、开处方。听诊器的耳塞冰凉的,塞进耳朵里,她缩了缩脖子。
嗓子哑了。含一片金嗓子喉宝。凉的,甜的,刺激得唾液分泌,嗓子舒服一点。
腰酸了。在椅子上扭一扭,继续。
她不敢坐下。
一坐下就起不来了。腰像是被钉在椅子上一样,酸胀酸胀的,直不起来。
所以她站着写病历。站着开处方。站着跟家长交代病情。
她的脚踝肿了。肾小球肾炎,蛋白尿,水肿。鞋子有点紧,她买了一双大一码的软底鞋,肿的时候就穿那双。
没人知道。
去年体检,查出了乳腺癌早期。
做手术那天,她一个人签的字。
护士问她:“家属呢?”
“在哈尔滨。忙。没告诉他。”
她笑了笑,笑得云淡风轻。
手术很成功。可术后的化疗让她掉了大半头发。恶心、呕吐、浑身没劲。
她买了一顶毛线帽戴着。灰色的,软软的,帽檐拉下来盖住眉毛。
同事问:“王主任,换发型了?”
她笑着摸摸帽子:“好看不?新发型。”
“挺好看的,显年轻。”
她笑得更开心了。
没人知道帽子底下是光秃秃的头皮。
周末,去敬老院看母亲。
母亲八十四岁。冠心病、高血压、糖尿病,一身病。脑子还清楚,就是身体不行了。
每次看到她就哭。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嘴唇哆嗦着:“淑芬啊,我想回家。你接我回家吧。”
她蹲下来,握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皱巴巴的,骨节粗大,青筋凸起。
她轻轻揉着,说:“妈,等天暖和了,我就接您回去。”
母亲不哭了,看着她:“真的?”
“真的。”
母亲笑了。像个小孩子。
可谁都知道,回不去了。母亲的血糖控制不好,脚上有一个伤口一直不愈合。回家没人护理,感染了可能要截肢。
她知道。母亲也知道。
可谁也不说破。
从敬老院出来,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哭了五分钟。
然后擦干眼泪。站起来。开车回家。
明天还要上班。
两个人都是好医生。好儿女。好长辈。
都是好人。
可好人和好人在一起,未必能过好日子。
矛盾***——去年大年三十。
李明远原计划去牡丹江过年。车票买好了,放在抽屉里,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
腊月二十九,父亲突发肺部感染。高烧三十八度九,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
退了票。
打电话。
“淑芬,今年我去不了了。我爸住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又去不了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淑芬,这次是真的,我爸肺部感染——”
“哪次不是真的?”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你爸住院是真的。我妈住院也是真的。孙子生病是真的。科室有急诊手术也是真的。”
她的声音在抖。
“那我呢?李明远,我是假的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哽咽。
像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挂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病房走廊里。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火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
热热闹闹的。
衬得他格外孤单。
大年初一。
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牡丹江的雪景,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尽头。
配文:“一个人的年,也挺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疼得他弯下了腰,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不知道的是——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家,对着满桌子菜坐了一整夜。
锅包肉。地三鲜。全是她做了一下午的。锅包肉炸了两遍,外酥里嫩。地三鲜的土豆切得厚厚的,炸到金黄。
做了两个小时。厨房里油烟呛得她直咳嗽。
菜凉了。她一口没动。
端着盘子,站在垃圾桶前面。
手在抖。
锅包肉一块一块掉进垃圾桶里。闷闷的响声,像心摔在地上的声音。
最后一块。
她蹲下来,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