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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老太医没急着答话，换了一只手重新搭脉，又让萧策川伸出舌头看了看，沉吟半晌后才道：“脉沉而细，按之无力，尺部尤其微弱，此乃精亏之征，按理说，公子正当盛年，又常年习武，不该如此……”
萧策川急切道：“先生的意思是……”
“像是被什么东西耗损了根本。”钱老太医斟酌着言辞，“但又不像寻常体虚，脉中有一股涩滞之气，似是被药石所伤，公子近来可有服用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萧策川早有准备，让长风拿来太医署开的药方，都是过去这个把月治疗箭伤和温补身子的。
钱老太医仔细看完后，摇摇头道：“这些药方没问题，三公子的阳虚之症另有根源，老夫只能诊出精元有损，但究竟是何物所致、如何调理，老夫也拿不准，公子若信得过老夫，容我翻阅几本旧医书，再细细参详。”
萧策川听完，心里拔凉拔凉的。
这位钱老太医当年在太医署任职时，便是专司皇室宗亲内疾供奉，于男子精元、气血亏虚之症最是拿手。
多少宗室子弟、勋贵世家的子嗣问题，都是经他的手调养好的。
若连他都看不出症结所在，那满京城估计都找不到大夫能治他这阳虚之症了。
萧策川只得起身告辞。
他一脸如丧考妣地走出钱府，刚跨出门槛，便听到一声诧异的“三弟”。
抬眼一看，钱府门前台阶下停着一辆马车，萧策方刚从马车下来。
“三弟，你怎会来此？”萧策方不解地问。
萧策川还未作答，钱府里快步跑出一个小厮，手上拿着一张药方：“萧三公子留步！”
他奔到萧策川跟前，将药方双手送上，道：“我家老先生说，您可以用这个方子先温补上七日，若是服完仍阳事不兴，可再来钱府一趟。”
萧策川：“……”
他下意识看向萧策方。
果不其然，萧策方露出一脸讶色：“三弟，你……”
一刻钟后，马车车厢里。
萧策川和萧策方相对而坐，一个一脸菜色，一个神色微妙，两人都没说话。
许久，萧策方轻咳一声打破沉默，温声安慰道：“三弟，你前些日子受了重伤，失血过多，偶感力不从心，这很正常，别太往心里去，好好将养一段时日，定能恢复如初。”
萧策川耷拉着脑袋，瞥他一眼，不接茬。
萧策方见他不理会自己的安慰，只得转了个话题：“三弟，袭击你那几个刺客审得如何了？可从他们嘴里撬出些什么？”
说到正事，萧策川勉强打起一些精神。
他跟萧策方虽然一个从文一个习武，但都在朝为官，朝堂上有些不涉机密的动向，他不介意跟萧策方分享，以便他在翰林院那边也留个心眼。
若听到什么风声，彼此也能通个气。
虽然他平日跟萧策方并不亲近，关起门来各有各的算盘，但对外头的人，自家兄弟的消息总比外人的可靠。
一荣未必俱荣，但一损俱损的道理，谁也逃不掉。
这是一个大家族兄弟之间心照不宣的利害关联。
“刺客一共八人，当场死了四人，严刑拷打时死了两个，剩两个活口，如今关在神机营大牢里。”萧策川道，“嘴硬得很，拷了半个月，只说是为当年被我斩杀的赤狄王子报仇，旁的什么都不肯招。”
萧策方蹙眉：“你信么？”
“不信。”萧策川道，“那两人口供一字不差，连哪年哪月在哪场仗里死了什么人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提前教好的。”
萧策方沉吟片刻：“那你怀疑他们是谁指使的？”
萧策川一只手搁在大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这次去平阳卫是奉命核查军需物资，回来路上就挨了箭，大哥觉得，这是巧合么？”
萧策方神色一凝：“查出了什么？”
“军需盐的采购数目跟入库对不上，多出来的那批去向不明，这事说大不大，充其量是军中贪墨，揪出几个经手人就能结案，但……”
他顿了顿，道，“袭击我的那批刺客武功高强，配合默契，招招奔着要我命来的，失手被抓之后，四人咬破毒囊自尽，余下四人被及时卸了下巴才抓了活口。
严刑拷打半个月，半句实话都没往外吐，这不是江湖匪寇的手笔，能调教出这种死士的，每年得往里头填多少银子？”
他看向萧策方：“一桩军需贪墨，贪到手的银子拢共不过几千两，对方派出来杀我的这批人，光是培养他们的花费就比贪墨的银子多十倍不止，花这么大的代价来灭我的口，说明我在平阳卫查到的那点东西，背后牵着的利益大着呢。”
萧策方听完，沉默了几息：“所以你怀疑，平阳卫那批盐只是冰山一角？”
萧策川摇头：“证据有限，我不好妄言。”
萧策方眉间染上几分忧色，斟酌半晌，劝道：“三弟，此事恐怕牵涉颇深，查下去吃力不讨好，你不如趁着伤还没养好，禀告圣上推了这桩差事……”
一纸盐引抵万金，能在其中分一杯羹的绝非普通盐商。
这背后牵扯的势力，恐怕不是永宁侯府惹得起的。
萧策川挑眉一笑：“大哥，你方才还说要帮我，怎么一转眼就劝我收手了？”
萧策方叹了口气：“我方才不知你查到的是什么，如今听你说完，我怕你再往下查，下次挨的就未必是箭了……三弟，侯府经不起再折一个儿子了。”
萧策川看了他半晌，笑了笑：“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萧策方见他听不进去，便不再多劝，只是眉头始终皱着。
回到侯府，萧策方率先掀了车帘，下车进府去了。
速度快到萧策川都还没来得及叮嘱他，别将自己今日去钱老太医家的事说出去。
萧策川慢了几步进府，刚回到栖云院，就看到老太君身边的孙嬷嬷脚步匆匆过来传话，让他和扶玉去一趟静安居。
萧策川：“……”
萧策方这个天杀的大嘴巴，转头就把他的秘密给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