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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月仰面躺着,神态几乎可以说得上安详,可脖子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歪向一旁,没闭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错愕,嘴角还有没擦净的血渍。
扶玉手脚发软,踉跄着往前几步,跌坐在榻边,颤着手去探霜月的鼻息。
什么也探不到。
霜月的鼻端冰凉一片,连一丝温热的气息都没有了。
扶玉的手指停在半空,又着急忙慌地去摸她的手腕。
身体余温尚存,可脉门处空荡荡的,所有的活气都被抽干了。
意识到霜月已经死了,扶玉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反应。
她呆呆地看着霜月逐渐冰凉的身体,甚至可以脑补出她是怎么被杀的——
生下孩子,劫后余生的她接受着鱼贯而入的奴仆们为自己擦身收拾,本以为拾掇完就会被送上马车,连夜送往庄子。
可下一刻,为她梳头净面的婆子毫无征兆地扭断了她的脖子。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她甚至来不及害怕,就这么咽了气。
为什么?
她已经答应去庄子上,一切都商量好了。
为什么要杀了她?
扶玉喉头像堵了一团棉花,惊愕过后,巨大的悲恸袭上心头,她推了推霜月。
“霜月……霜月。”她哽咽得厉害,声音都变了调,“你起来,起来!”
霜月无法再回应她。
明明只隔了一刻钟……她只离开了一刻钟。
本以为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也让萧策川将萧策方这个最大的变数带走。
没想到只差了一刻钟,霜月就被悄无声息杀了。
这时外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有人跨过门槛进了内室,紧接着一只手撩起帐幔。
随即顿住了。
扶玉偏头望去,徐婉宜站在那儿,脸上是和她先前如出一辙的错愕。
很快,错愕变成了震惊,她对上扶玉的视线,脱口而出:“不是我!”
扶玉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太直太冷,徐婉宜被她看得心头一紧,又急又快地补了一句:“我若要她死,不会等到她生完孩子!在她难产时生剖,让她死于生产不是更名正言顺?”
扶玉收回视线,闭了闭眼睛,强行将心头汹涌的怒火和怨恨咽下。
人已经死了,现在追究凶手没有意义。
幕后指使的人是谁重要吗?
终归是侯府的主子。
不是徐婉宜,就是侯夫人。
对于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贵来说,霜月一条命算得了什么?
一个通房而已,连贱妾都算不上,死了就死了,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寻常。
他们不会在意蝼蚁的生死,也看不见蝼蚁为了活下去做出多少努力。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
贱妾就是贱妾,为侯府生下曾长孙又如何?
照样命如草芥。
扶玉伸手合上霜月的眼睛,用锦被盖上她的脸,起身往外走。
徐婉宜没有拦她,而是高声喊来婆子丫鬟处理此事。
走出揽月小筑,扶玉迎面遇上碧溪。
碧溪头发凌乱,衣裳也像是被撕扯过,手腕上还有绳索捆绑留下的淤痕。
她脸上全是惶恐和不安,一看见扶玉就忙问:“扶玉姐姐,我大姐怎么样了?”
扶玉摇摇头,一时间觉得累极了,累到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碧溪像是被验证了心中的猜测,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扭曲了,继而爆发出凄厉的哭声。
扶玉没有心力去安慰她,侧身越过她,浑浑噩噩地往栖云院的方向走。
三月的夜里依旧很冷,她匆匆出门时萧策川为她披上的披风也不知道落到哪儿去了。
扶玉凭着本能回到栖云院,往东梢间的窄榻上一躺,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扶玉感觉有人在轻声喊她。
“扶玉姐姐,扶玉姐姐。”
扶玉睁开眼,霜月坐在窄榻的边缘,笑眯眯地看着她。
扶玉猛地坐起来,去抓她的手:“霜月。”
抓握到的手触感冰凉,她微微一怔。
霜月对着她笑,笑容一如在花房共事时那样灿烂。
“姐姐,我要走了。”霜月温声说,“谢谢你这些日子以来对我的照拂。”
扶玉喉头一哽:“霜月……”
“走不出侯府,这或许是我的命。”霜月道,“姐姐,不要难过,不要自责,也不要去怨恨任何人,你比我聪明,要好好活着。”
说着,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淡。
扶玉慌忙想要抓住她:“霜月,霜月……”
“扶玉!醒醒!”
扶玉满头大汗地从梦里醒来,东梢间里灯火通明,萧策川正坐在榻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意识到方才是在做梦,她的神色慢慢萎顿下去,浓浓的疲惫涌了上来。
她倒回枕头上,恹恹道:“奴婢累了,想歇息,爷回正房去吧。”
语罢,她拢好被子,闭上眼睛,再次沉沉睡去。
萧策川看着她这副了无生气的模样,一时间有些不敢打扰她。
他索性搬来椅子,在窄榻边坐下,开始守夜。
下半夜,扶玉发起了低烧。
萧策川连夜让人把府医喊过来,为扶玉诊脉。
“姑娘这是急火攻心,郁结于心,又逢月事期间受了寒凉,这才发起热来。”府医收回搭在扶玉腕间的手指,“开几副疏肝理气,温经散寒的药,先吃上三日,这几日务必静养,不可再受刺激,不可劳神费心。”
萧策川蹙眉:“严重吗?”
府医斟酌道:“姑娘底子本就不算太好,这一年来怕是没少用寒凉之物伤了根本,往后若不好生将养,于子嗣上恐怕……”
他话说了一半,觑着萧策川的神色,识趣地住了嘴,只低头写方子。
扶玉这一觉睡得很累,醒来时外面天已经大亮。
她拢着被子坐起来,身上又酸又痛,骨头缝里都渗着酸胀。
按照以往的经验,她昨晚应该是发烧了。
扶玉并不意外。
前年目睹翠岚的死,她也发了两天热。
只是那回是被吓着,这回是太过伤心。
坐在榻上发了半晌呆,东梢间的门被推开了。
这个时辰本该在上值的萧策川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一碗药。
“醒了。”萧策川道,“正好把药喝了。”
他在榻边的椅子坐下,用汤匙舀起药汁吹了吹,送到扶玉唇边。
扶玉没动。
萧策川抬头对上她的视线,不由得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