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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清水河畔隐蔽的芦苇荡边。
一身农妇打扮的扶玉用手捧起水,低头咕嘟咕嘟一顿牛饮。
一连喝了三四捧水,她从怀里掏出一根白萝卜,就着河水洗去上边的泥,大口大口啃了起来。
萝卜又老又硬,咬一口满嘴都是粗涩的纤维和辛辣味。
但她顾不上,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吃一边竖起耳朵警惕地听四周的动静。
从昨天落水出逃到现在,过去十几个时辰了。
她不知道侯府如今是什么情况,远在武安驿的萧策川是否知道她落水失踪的消息。
但她可以肯定,萧策川只要知道,一定会派人寻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一次做逃奴没经验,扶玉不清楚自己假装落水失踪的障眼法能瞒多久,现在打的就是时间差——搜救寻人的第一目标肯定是芙蓉湖。
她要赶在搜救的人怀疑她没死,转而向周边搜查前抵达自己要去的地方。
她此行目的地明确,沿着这条名为清水河的小河一路往南,走上一百多里,会去到一个叫柳河渡的小码头。
那里常年有南来北往的货船和客船停靠。
她只要能搭上其中一艘船,顺水而下,行过两千余里,约二十到二十五天就能直达苏州。
时间紧迫,加上为了安全起见,从芙蓉湖到柳河渡这段距离扶玉不敢走大路,也不敢让人看见,她只能东躲西藏,这两天过得像个野人。
喝生水,啃野果,偷农人地里收剩下的萝卜。
吃完萝卜,扶玉掬水囫囵洗了一把脸,探头探脑地观察附近的动静。
确定四周无人,她才走出芦苇荡继续赶路。
又赶了一个多时辰路,太阳快下山了。
扶玉寻了一棵大树,蜷缩在树上将就睡下。
次日一早,一夜都没怎么睡着的扶玉啃了一根萝卜就出发了。
躲躲藏藏,鬼鬼祟祟地沿着河岸行了大半天,视野里的河面渐渐开阔起来,河对岸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屋,时不时还能遇到几个赶路的行人。
扶玉很是警惕,每每遇到人就打起精神,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对方。
又行了两刻钟,转过一道河弯,眼前骤然热闹起来。
柳河渡到了!
码头虽小,却比扶玉预想中繁华得多。
几十条大大小小的船停靠在码头边,桅杆交错,不断有光着膀子的汉子进出装卸货物。
码头往上是一片商铺和摊子组成的集市,卖什么的都有,远远望去,烟火气十足。
扶玉心里一阵激动,却没急着奔到渡口,而是寻了个隐蔽的角落观察附近的情况。
足足观察了两刻钟,确定集市上没有可疑的人,扶玉这才走过去。
她花了五文钱在集市摊子上买了一个油饼,一边吃一边状似无意地跟摆摊的大爷闲聊,询问是否有船南下。
大爷沾着面粉的手随便一指:“看见那边的大船没有,都是往南边去的,想舒服些就坐客船,想俭省些就搭货船,丰俭由人。”
扶玉心里有了数,吃完油饼,沿着集市边上的摊子转悠起来。
在搭船之前,她得换一身行头。
转到一处卖旧衣裳的摊子前,扶玉蹲下来挑选旧衣。
她专挑男子衣裳看,琢磨着女扮男装,路上应该能省去不少麻烦。
但摊主一句话便打消了她这个念头。
“嫂子买衣裳?”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一边纳鞋底一边道,“这几件都是结实耐穿的粗麻料,给家里男人穿最合适不过,干粗活重活也不怕磨破。”
扶玉手一僵,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她没有喉结,肩薄腰细,站起来比一般男人矮大半个头,一开口嗓子也压不到那个粗度。
穿上男装不像男人,反而容易因为不伦不类的打扮引人注意。
扶玉在心里叹了口气,电视剧里换身男装贴个胡子大家就认不出来的剧情果然是骗人的。
她放下男装,挑了一件灰扑扑的旧袄裙和一条头巾,跟摊主一番讨价还价后付了钱,经过旁边的杂货摊子时顺便买了一包黄姜粉。
揣着这些东西,扶玉绕到码头后边一处没人的墙角开始换装。
换上旧袄裙,粗厚的料子和并不贴身的剪裁让她看起来臃肿了几分,而且衣裳不知道转过几手,散发着一股不太好闻的酸馊味。
紧接着把头发散开,黄姜粉混着水搓进发丝里,将一头青丝搓成灰黄色,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在后脑勺挽成松松垮垮的髻。
剩下的黄姜粉搅成泥,涂在手上脸上,再用布条在手腕上松松缠了一圈,边缘露出零星的暗色。
乍眼一看,像身上长了什么可怖的皮肤癣。
最后用头巾包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做完这些,扶玉佝偻起背,弓着腰试走了两步,脚步放慢放碎,反复变换声线。
直到确认自己看起来就是一个年过半百、身子骨不太好的乡下婆子,这才将换下来的衣裳打包成包袱,从角落走出来。
回到码头,扶玉观察许久,冲一艘正往甲板上堆货的货船哑声问道:“船家,往南走,能搭个人不?”
船夫正扛着一袋货物往舱里放,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口道:“去哪儿?”
“苏州。”
“七百文,自带干粮和水,船上不管饭。”船夫说,“要上船先给一百文定金。”
扶玉迟疑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价钱。
半晌才从怀里摸出铜板,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数了许久,递过去一百文。
船夫接过来掂了掂:“明早卯时三刻开船,过时不候。”
扶玉连忙问:“船家,能不能通融一下,让老婆子今夜宿在船上?”
船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似是断定她一个孤老婆子翻不出什么花样来,同意了:“后头寻个角落自己待着,别挡道别碰货。”
扶玉欣喜道:“多谢船家。”
船上伙食自理,扶玉在集市上买了一大包腌萝卜干和三十多个干饼子,还买了一个水囊。
背着这些东西,扶玉颤颤巍巍地上了船,在后舱一堆麻袋里寻了个角落坐下。
后舱不大,闷浊的空气里混着土腥味、干鱼的咸腥味和河水常年泡出来的霉味,扶玉调整了几次呼吸才勉强适应那股气味。
眼下还不安全,她没敢躺下,抱着膝盖坐着,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