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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归途者(第1/2页)
谷地边缘的风停了。
不是那种渐渐平息的感觉,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把风从这个世界里抽走了。灰白色的雾气凝固在半空,每一粒水珠都悬浮着,一动不动。陈维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左眼“看”到的世界正在扭曲——无数灰黑色的污染丝线从裂缝中涌出,像章鱼的触须,疯狂地抓向天空。
那台采集器还在运转。
它被架在裂缝边缘,黄铜与黑铁构成的身躯在雾气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顶端那枚拳头大小的晶体已经变成了不祥的暗红色,像一只充血的眼球。嗡鸣声尖锐得刺耳,每一声都像刀子刮在陈维的神经上——不是因为声音本身,而是因为它“撕扯”封印空间时产生的回响震荡。
陈维能感觉到那颗种子在胸腔里跳动。
不是心脏的那种跳动,而是另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脉动——它在害怕,也在愤怒。它害怕那台机器,不是因为机器的力量有多强,而是因为它“认识”那种力量。千万年前,就是这样的人造物撕裂了第九回响,把它封印在黑暗中。千万年后,它们又来了。
“陈维!”
锐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带着三名猎人冲到他身边,黑曜石砍刀已经出鞘,独眼中满是警惕:“那东西……它在撕裂空间!我能感觉到祖灵在哀嚎!”
陈维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裂缝方向,盯着那台仪器,盯着仪器旁边那个穿着深蓝色厚呢大衣的中年男人。
“教授”。
他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握着那卷图纸,正在对几个研究员嘶吼着什么。声音被仪器的嗡鸣盖住,但陈维能从口型分辨出来——
“再加大功率!马上就要成功了!”
成功了。
陈维握紧手中的“深海安魂曲”。鲸骨短杖传来温润的热度,像海之民先祖的脉搏,像艾琳曾握住它时的体温。他想起她握着这根短杖的模样,想起她在圣泉边回头对他笑,想起她消散前说的那句话——
“交给你了。”
陈维深吸一口气,从岩石上跳下。
锐爪拦住他:“你疯了?就这么冲过去?”
“不然呢?”陈维看着她,右眼平静得可怕,“等他们把门彻底撕开,等里面的东西涌出来,等这片大陆变成第二个寂灭之喉?”
锐爪沉默了一秒。然后她松开手,握紧砍刀:“那就一起。”
“不。”陈维摇头,“这是我和他们的事。你们在这里等着,如果我失败了……”
他顿了顿,看向锐爪身后的三名猎人,看向那个年轻猎人腰间挂着的、用兽皮包裹的什么东西——那是露珠托他们带来的祖灵骨片,是用来呼唤祖灵的信物。
“如果我失败了,就用那个。让祖灵带你们离开。能走多远走多远。”
锐爪的独眼瞪着他,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抽搐。她想说什么,但陈维已经转身,向裂缝走去。
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声音:“活着回来。不然我没法跟露珠交代。”
陈维没有回答。
雾气越来越浓,浓到连那台仪器的轮廓都开始模糊。但陈维的左眼能“看”到——那些灰黑色的污染丝线正从裂缝中疯狂涌出,每一根都带着千万年积累的绝望。它们缠绕着那台仪器,缠绕着教授和那些研究员,缠绕着周围的一切。但他们看不见。他们只看到仪表盘上的读数在飙升,只看到晶体越来越亮,只看到“成功”在向他们招手。
陈维走到离仪器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停下脚步。
教授终于发现了他。
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眯起来,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是你?那个东方来的……你居然还活着?”
陈维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短杖,盯着那台仪器,盯着那颗暗红色的晶体。左眼的感知中,他能“看”到仪器的能量正在汇聚,正在压缩,正准备——
“你以为你能阻止我?”教授的声音变得尖锐,“你知道这扇门后面是什么吗?你知道我们为了今天付出了多少吗?”
“知道。”陈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门后面是第九回响的种子。你们付出的,是无数人的命。”
教授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雾气中回荡,尖锐而疯狂,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乌鸦。他指着陈维,笑得弯下腰:“你懂什么?种子?那只是副产品!真正的东西在种子后面!那是……那是……”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因为陈维动了。
不是向前冲,而是闭上眼睛,将“深海安魂曲”高高举起。
鲸骨短杖爆发出耀眼的蓝色光芒,像一道凝固的月光,笔直刺向那台仪器。光芒触及仪器的瞬间,黄铜表面开始龟裂,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摆动。
“你!”教授脸色大变,“你疯了!那台仪器一旦爆炸,整个谷地都会被炸平!”
陈维睁开眼,右眼中倒映着那越来越亮的蓝色光芒,左眼“看”着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灰黑色丝线正在迅速回缩——它们在害怕,也在期待。
“不会炸的。”他说。
然后,他感觉到胸腔里那颗种子动了。
它不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试探性的跳动,而是一种主动的、坚定的脉动。它从陈维胸口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流向“深海安魂曲”,与那蓝色的光芒融合在一起。
两种光交织的瞬间,陈维“看”到了——
无数张脸。
守护者的脸。他们在黑暗中看着他,眼中带着千万年积累的疲惫,也带着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望。他们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无声的询问:
“是你吗?”
“终于……”
“归途者……”
陈维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些声音太熟悉了——不是因为他认识这些人,而是因为他曾经在地下裂隙中“听”过类似的哭泣。那是被困的灵魂,是被污染的残响,是千万年来从未被倾听过的绝望。
但现在,它们没有哭泣。它们在等待。
陈维握紧短杖,将那股交织的光芒推向仪器。
光芒触及晶体的瞬间——
世界安静了。
那尖锐的嗡鸣声消失了。那疯狂摆动的指针静止了。那灰白色的雾气凝固了。甚至连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污染丝线,都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只有那颗晶体在发光。
暗红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近乎金色的光芒。那光芒从晶体中涌出,沿着仪器的金属表面蔓延,所过之处,黄铜不再龟裂,齿轮重新咬合,指针缓缓归零。
教授瞪大眼睛,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他身边的那些研究员一个个瘫软在地,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开始呕吐,有人抱着头蜷缩成一团。
那台仪器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然后——熄灭了。
晶体中的光芒缓缓消散,只留下一块灰白色的、再普通不过的石头。
陈维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深海安魂曲”从他手中滑落,鲸骨短杖上的光芒彻底消失,变成一根普通的、布满裂纹的骨头。他大口喘着气,冷汗湿透了全身,胸腔里那颗种子还在跳动,但比之前微弱了许多。
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它刚刚苏醒的那点力量。
但值得。
他抬起头,看向裂缝方向。那些灰黑色的污染丝线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芒,正从裂缝深处缓缓升起。那光芒没有温度,却让人莫名地安心,像……
像艾琳的微笑。
陈维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着向裂缝走去。
教授突然扑过来,抓住他的脚踝:“你不能进去!那里面……那里面有东西在等我!是我先发现的!是我!”
陈维低头看他。那张原本斯文的脸上满是泥泞和泪水,金丝边眼镜不知何时掉了一只,剩下的那只镜片布满裂纹。他的眼中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惧和贪婪。
“里面有什么?”陈维问。
教授的嘴唇哆嗦着,眼中闪过挣扎。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阻止了我?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扇门后面,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目光越过陈维,看向裂缝深处。那双瞪大的眼睛中,倒映出某种正在接近的东西。
陈维猛地回头。
裂缝深处,那些淡金色的光芒正在翻涌,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不是人形,也不是兽形,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不断变幻的存在。它缓缓飘向裂缝出口,每飘近一米,周围的雾气就消散一分。
教授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不!不要过来!不是我!不是我毁了你们!是那些人!是那些创始者!我只是……我只是……”
他语无伦次地喊着,手脚并用地向后爬。但裂缝中伸出无数根细小的、半透明的触须,缠绕住他的脚踝、小腿、腰身。那些触须没有恶意,只是在“触碰”他,在“读取”他,在……
审判他。
教授的惨叫撕裂了雾气的寂静。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踝开始,一点点化作光点,飘散在空气中。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张着,却再也发不出声音。最后,他整个人彻底消失在那些触须中,只剩下一只掉落的眼镜,孤零零地躺在岩石上。
陈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有害怕,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因为他“看”到了——那些触须不是来杀人的,它们是来“带人回家”的。教授的灵魂被它们包裹着,缓缓飘向裂缝深处,飘向那些淡金色的光芒中。
那是归宿。
是第九回响的本质。
是所有无处可去的,终于可以回家。
陈维低头看向胸前的黑色珠子。珠子中,那抹银光微微闪烁,仿佛在说:
“去吧。我等你。”
他深吸一口气,向裂缝走去。
刚迈出一步——
身后传来锐爪的嘶吼:“陈维!小心!”
陈维本能地侧身,一道黑影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狠狠撞在岩石上。那是个人,穿着万物归一会的长袍,胸口还别着那个扭曲的徽记。他的身体已经扭曲变形,但还在动,还在挣扎着想站起来。
不止他一个。
裂缝周围的雾气中,陆续浮现出无数人影——有的穿着公司的制服,有的穿着万物归一会的长袍,有的穿着早已腐朽的古旧衣物。他们的身体都扭曲着,脸上凝固着临死前的表情,但眼睛却在动,死死盯着陈维,盯着他胸前的黑色珠子。
陈维的感知中,这些人身上缠绕着无数灰黑色的丝线——那是被污染的残响,是死后不得安息的诅咒。他们不是来攻击的,而是被珠子里的“痛苦”吸引来的。
那颗承载了千万年绝望的珠子,正在唤醒这片谷地所有被困的灵魂。
锐爪和猎人们冲到他身边,砍刀出鞘,独眼中满是警惕。拉瑟弗斯拄着拐杖艰难赶来,乳白色的眼珠望着那些人影,脸色凝重得可怕。
“陈维……”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你带着的东西,正在吸引它们。要么放下珠子,要么……”
“没有要么。”陈维打断他,握紧那颗微微发烫的黑色珠子,“它们不是在攻击,它们是在求救。我能感觉到。”
他向前迈出一步,面对那些人影,张开双臂。
“来吧。”他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们无处可去的痛苦,我来承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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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影愣住了。
然后,最前面那个穿着腐朽古旧衣物的人,缓缓抬起扭曲的手臂,指向陈维,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归……途……者……”
陈维闭上眼,将“桥梁”本质催动到极致。他感觉无数绝望的情绪涌入意识,比之前在地下裂隙中感受到的更浓烈、更沉重、更庞杂。那些人影一个个走近,融入他的影子,融入那颗黑色的珠子。
每融入一个,珠子就沉重一分。每融入一个,陈维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当最后一个人影消散时,陈维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那颗黑色珠子从他手中滚落,在地上转了几圈,静静躺在岩石上。
珠子中,无数张脸在无声地嘶吼、哭泣、祈祷。但在那些扭曲的面孔之间,有一抹银光始终亮着,微弱却坚定,如同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锐爪冲过来扶起他,独眼中满是复杂:“你疯了。”
陈维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那颗珠子,望着那抹银光,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然后——
裂缝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不像爆炸,不像崩塌,而像……心跳。巨大而缓慢的心跳,每一声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裂缝中涌出的淡金色光芒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谷地,照亮了那些石柱,照亮了那些刻满符号的石板。
在那光芒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锐爪的脸色变了:“那是什么?”
陈维撑着站起来,望向光芒深处。左眼的感知中,他看到一扇巨大的门——不是之前见过的那扇石门的投影,而是真正的、由纯粹光芒凝聚而成的门。门扉半掩,缝隙中透出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种让人莫名想流泪的温暖。
门后面,有歌声传来。
不是任何一种语言,不是任何一种旋律,只是单纯的、纯粹的歌声。那歌声中没有词句,却能让听者明白它想表达的意思——
“回来吧。”
“回来吧。”
“该回家了。”
陈维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颗种子在他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次跳动都让他离那扇门更近一步。
他迈出脚步,向裂缝走去。
锐爪想拦他,被拉瑟弗斯拉住。老人摇摇头:“让他去。那是他的路。”
陈维一步步走进裂缝,走进那淡金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亮,亮到连左眼的感知都开始模糊。他只能凭着胸腔里那颗种子的指引,一步一步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光芒突然消散。
陈维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奇异的空间中。这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边无际的淡金色光芒。光芒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像一颗微小的星星,缓缓旋转,发出轻柔的嗡鸣。
而在那些光点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而是一个由光芒凝聚的轮廓。那轮廓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有一团柔和的光。但当陈维看向它时,却能感受到一种无比熟悉的温暖——
像艾琳的目光。
那轮廓缓缓抬起手臂,指向陈维的胸口。
陈维低头,看到那颗黑色珠子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怀里。珠子中,那些扭曲的脸已经平静下来,不再嘶吼,不再哭泣,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
而那抹银光,正变得越来越亮。
珠子表面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痕。
陈维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伸出手,想捧住那颗珠子,却在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
裂痕扩散。
无数道细小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穿透那颗承载了千万年痛苦的黑色珠子,穿透陈维的手指,穿透这片淡金色的空间。
珠子碎了。
碎片四散飘落,在半空中化作无数光点,融入周围那些细小的星光中。那些曾经被困的灵魂,终于真正地安息了。
而在碎片飘落的地方,有一团银色的光芒悬浮着,缓缓旋转,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最后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人形。
纤细的,单薄的,却无比熟悉的轮廓。
陈维的呼吸停滞了。
那轮廓逐渐清晰——银色的长发,苍白的脸颊,紧闭的眼睛,微微翕动的嘴唇。她悬浮在淡金色的光芒中,像睡着了一样安静。
艾琳。
陈维冲过去,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停住了。他害怕,害怕这只是一场幻象,害怕一碰就会消散,害怕——
艾琳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银眸中,倒映着这片淡金色的空间,倒映着那些细小的星光,也倒映着他。
她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声音:
“陈维……”
陈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伸手抱住她,抱得紧紧的,紧到能感觉到她胸腔里微弱却真实的心跳,能感觉到她冰凉却真实的脸颊,能感觉到她微微颤抖着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背。
“我回来了。”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陈维说不出话。他只是抱着她,把头埋在她肩上,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流泪。
淡金色的光芒环绕着他们,那些细小的星光在他们周围旋转、跳跃,发出轻柔的嗡鸣,仿佛在为他们歌唱,为他们祝福。
那个光芒凝聚的轮廓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然后缓缓消散,化作最后一缕光芒,融入艾琳的身体。
艾琳的身体微微一颤,那缕光芒进入她胸口的位置,消失不见。她睁开眼,银眸中多了一丝金色的光丝,在瞳孔深处缓缓流转。
“那是……”她喃喃道。
陈维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那是守护者最后的祝福。他们在谢谢你。”
艾琳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红肿的、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憔悴的、不知多久没睡的脸,看着那个明明已经累到极限、却还在对她笑的人。
她突然哭出声来。
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而是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她抱着陈维,把脸埋在他胸前,哭得浑身颤抖,哭得说不出话。
陈维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又一遍地低声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
艾琳抬起头,红肿着眼睛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
陈维摇头,认真地看着她:“不丑。你最好看。”
艾琳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打了他一下:“少贫嘴。”
陈维握住她打过来的手,握得紧紧的,紧到能感觉到她手指的骨节,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能感觉到——
她是真的,活着,回来了。
远处的光芒中,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陈维抬头,看到那扇门不知何时又出现了,而且比之前更大、更亮。门扉已经完全敞开,门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隐约可见无数流动的光点,像一条由星辰汇聚的河流。
而在那河流的源头,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他。
艾琳握紧他的手,银眸中倒映着那扇门:“那里面……”
“是真正的第九回响。”陈维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不是种子,不是残响,是完整的、最初的第九回响。”
艾琳看向他:“你要进去吗?”
陈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头看她,右眼中带着一丝不确定,一丝犹豫,一丝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脆弱:
“如果我进去之后,回不来了呢?”
艾琳没有回答。她只是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那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但当她的唇离开时,陈维感觉到她塞进他手心的东西——那是那颗黑色珠子的最后一片碎片,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一缕银光。
“带着它。”她说,银眸中倒映着他的影子,“无论你走多远,我都能找到你。”
陈维握紧那片碎片,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看着她那双红肿却坚定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释然。
“等我。”他说。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向那扇门走去。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一直都在。”
陈维没有回头。他一步步走向那扇门,走进那片流动的星河,走进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而在他身后,那片淡金色的空间中,艾琳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远处,锐爪和拉瑟弗斯的身影出现在光芒边缘。他们瞪大眼睛,看着这片不可思议的空间,看着那个站在光芒中的银发女孩。
锐爪的独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那是……艾琳?”
艾琳转过身,向他们挥手,声音中带着一丝久违的活力:
“我回来了。”
拉瑟弗斯愣愣地看着她,那双乳白色的眼珠中,竟也泛起一丝湿意。
而就在这时——
那扇门的方向,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淡金色的光芒开始翻涌,那些细小的星光开始狂乱地飞舞,整个空间仿佛都要崩塌。
艾琳猛地回头,望向那扇门。
门后,那片流动的星河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那是一只手,一只由光芒凝聚的手,正拼命地向她伸来。
是陈维。
他在呼唤她。
艾琳没有犹豫。她冲向那扇门,冲向那只手,冲向她等了太久太久的那个人。
身后的光芒中,传来锐爪和拉瑟弗斯的惊呼。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那颗种子的心跳,只听见那个人的呼唤,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越来越快,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她的手触碰到那只手的瞬间——
整个世界亮了。
陈维被那只手拉入漩涡,艾琳紧跟着冲了进去。淡金色的空间开始崩塌,锐爪和拉瑟弗斯被迫退出裂缝。当他们狼狈地爬出谷地时,看到的是——
天空中,一道巨大的金色光柱从天而降,直直刺入裂缝深处。光柱中,隐约可见两个人影紧紧相拥,缓缓上升,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云端。
而在他们消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缓缓飘落。
那是一枚古玉,和一根布满裂纹的鲸骨短杖,静静地躺在岩石上,散发着微弱的、温暖的光芒。
锐爪冲过去,捡起古玉。古玉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缕银色的纹路,在阳光下微微流转,仿佛活过来一般。
她抬起头,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独眼中满是复杂。
拉瑟弗斯拄着拐杖走到她身边,轻声说:“他们会回来的。”
锐爪沉默了很久,然后握紧那枚古玉,转身向部落走去。
身后,那根鲸骨短杖静静地躺在岩石上,杖身上的裂纹中,隐约可见一丝金色的光芒,正在缓缓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