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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雪落在掌心,没有冰冷湿润,只有烧透的焦炭般的腥苦气味。
陈大龙抬脚时,昆仑主峰深处传出沉闷的机括声。
方圆百里内,黑雪下的冻土岩层崩裂出无数道血槽。
血槽纵横交错,拼成一幅巨大的黑色阵图。
黑色阵纹沿着山脊蔓延。
“嗡——!”
昆仑山脉的空气骤然凝滞。
阵纹合拢时,天际的暗金漩涡向内收缩,化作透明穹顶,反扣在主峰上空。
锁天大阵,全面激活。
陈大龙站在风口正中,脸色微微一沉。
黑色天幕落下,陈大龙奇经八脉传来干涸撕裂般的钝痛。
紫金祖龙真气流速骤降九成,运转滞涩。
不仅如此。
陈大龙背后的剑鞘内,向来逢敌必鸣、剑气冲霄的人皇轩辕剑,在此刻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悲鸣。
燧人氏初火也被阵法法则逼回剑脊深处。
剑鸣被按死了。
灵气被抽空了。
方圆百里内,天地灵气被尽数封锁,只剩黑色阵纹在运转。
“呼……”
陈大龙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刚出喉咙,便在冰冷的空气里凝结成了黑色的冰渣。
他没有慌,右手搭在剑柄上,轻叩剑首,抬眼望向半空。
半空之上,那层倒扣的黑铁穹顶下,虚空如水波般急速荡漾。
黑雪在半空悬停聚拢,凝成数十丈高的投影。
那道身影斜倚在白玉软榻上,披着残破的暗金战甲,甲片布满焦黑伤痕。
战甲的形制古老到了极致,那是只属于上古天庭征战八荒的正统神将仙铠。
而在男子的脸上,扣着半张散发着莹润光泽的青白玉质面具。
面具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双深邃冷漠的瞳孔,以及线条如同冰雕般的削薄嘴唇。
正是天庭叛仙,面具男子。
“陈大龙。”
面具男子俯视泥泞中的陈大龙,轻柔的声音带着高维威压,直击他的识海。
“你能在长白山剁了灰发,能在人间顺藤摸瓜找到这昆仑主峰,确实有些出乎本座的预料。”
面具男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膝头,指尖在虚空中随意地敲击着。
每一次敲击,地面的黑雪便剧烈翻滚一次。
“但你是不是以为,靠着大秦锐士替你冲锋陷阵,靠着你手里那把人皇剑斩断了几根破管子,你在这神州大地,就真成了说一不二的至高人皇了?”
面具男子的嘴角微微向上扯起,露出一抹残忍且讥诮的笑意。
“大秦的军队在长白山受创,魔金重甲彻底开裂,嬴政那老儿自身难保,不得不带着残魂缩回龙神岛温养。”
“楚狂那个体修断了双臂,太乙精金被天火彻底烧成了废铜烂铁,这会儿正挂在温泉里苟延残喘。”
“至于你……”
面具男子那双藏在玉面后的瞳孔里,泛起一层毫无波澜的戏谑。
“你单枪匹马闯进昆仑,真以为自己是当年横推三界的盖世战神?”
他缓缓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虚一握。
“轰!”
锁天大阵的四角猛然腾起四道通天彻地的纯黑光柱,光柱交汇之处,狂暴的禁灵法则再次向下狠狠压低了三尺。
“在这锁天大阵里,天道断绝,万法归寂。”
面具男子的声音回荡在群山间:
“失去了人皇剑的神兵之利,抽干了你体内那点靠着运气得来的龙神真气,你陈大龙……”
他轻蔑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冷笑:
“也不过就是个凡胎肉体的下界泥腿子。”
面对这铺天盖地落下的高维嘲讽,陈大龙脚下的积雪甚至连晃动都没晃动一下。
他身上的黑夹克被风压吹得猎猎作响,胸前崩开的纽扣露出一小片如生铁浇筑般的古铜色皮肤。
陈大龙搭在剑柄上的右手没有松开,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眼底深处的紫金精芒在暗淡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眼。
“放完了狠话,就指望老子给你磕头?”
陈大龙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呼啸的风雪,清晰地砸上了半空:
“当年的天庭神仙要是全跟你一样靠嘴皮子打仗,也不至于被外面的洋鬼子打得把门都封了。”
面具男子的指尖微微一顿。
那半张玉石面具后方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抹极度危险的冰冷杀意自他周身一闪而逝。
“死到临头,还敢在本座面前逞口舌之快。”
面具男子冷哼一声,似乎彻底失去了继续言语戏弄的兴致。
他缓缓收回右手,宽大的残破袖袍对着阵眼正中央的浓雾,随意地向外一挥。
“既然你这么急着寻死,那本座就让你看清楚,这神州大地的龙髓,究竟是被谁踩在脚底下抽取的。”
“散!”
一声令下。
整座昆仑天坑正中央,那些翻滚了千万年、连神识都能彻底绞碎的漆黑云雾,毫无征兆地向着两侧野蛮地排开。
狂风呼啸,浓雾散尽。
一座占地数十丈、完全由整块青铜玄金铸造的巨大基座,赫然暴露在冰冷的黑雪之下。
而在那座青铜基座的正中央。
一根高达百丈、直径逾越三丈的巨大铜柱,拔地而起,直插铅灰色的苍穹!
铜柱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密密麻麻布满了干涸发黑的血垢,一层叠着一层,不知道在这极寒的风雪里冻了多少岁月。
铜柱四周,烙印着无数古天庭正统的镇魔咒文,每一次咒文闪烁,整根铜柱便爆发出一阵刺鼻的焦糊味。
但真正让陈大龙浑身气血在瞬间彻底冻结的,是铜柱上捆死的身影。
在那根冲天铜柱的半腰处。
九根粗如儿臂、通体泛着暗金色天庭符文的纯阳锁链,自铜柱顶端纵横交错地垂落下来。
锁链的尽头,带着倒扣的森寒骨刺。
这九根锁链,根本没有捆绑四肢。
而是残暴地穿透瘦小身躯的前胸与后背,将琵琶骨、肋下大穴和脊椎骨髓钉死在滚烫的青铜柱上!
那是一个少年模样的战魂残躯。
他浑身是血,身上的血肉早就被大阵日夜不休的抽取磨蚀得形销骨立,大片大片干瘪焦黑的骨茬露在空气中,随着风雪剧烈颤抖。
他那头散乱的长发被黑血冻成了一绺一绺,无力地垂在胸前,完全看不清原本的面容。
但在这具残破到了极致的身躯之上。
陈大龙的瞳孔,在一瞬间猛烈收缩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
在那少年的残破腰腹之间,依旧缠绕着几缕早已被鲜血浸透、焦黑破损、却依旧顽强散发着微弱纯阳烈芒的——残破红绫碎片!
即便琵琶骨被九根天庭重锁贯穿,即便浑身的骨髓正在被这根冲天铜柱当做大阵的动力引擎疯狂抽取。
从这具残躯干瘪的胸膛深处,依旧在顽固、凶戾、暴虐地往外喷薄着一股哪怕天崩地裂也绝不肯跪下的惊天煞气!
这股煞气,陈大龙太熟悉了。
这是刻在神州每一个炎黄子孙骨血里、属于东方最初的那尊反抗之神、踏碎九霄的凶煞战意!
三坛海会,割肉还母,剔骨还父!
东方古神!
“呜……嗡……”
巨大的青铜铜柱疯狂搏动,每一次抽取,少年战魂体内的暗红光晕便被生生抽离出一大团,化作滚滚洪流,顺着地脉管道直接灌入天坑四周的黑阵之中。
少年的身躯在锁链上剧烈地痉挛着,十指深深扣在青铜柱的铜锈里,指甲早就剥落干净,渗出的黑血刚一滑落,便被铜柱表面的天火符文烫成青烟。
那是无休无止的极刑。
他被这帮天庭的叛逆,当成了镇压昆仑龙脉、抽取神州骨髓的活体引擎,在这暗无天日的天坑绝壁下,整整抽了千万年的神血!
“哈哈哈哈!看清楚了吗,陈大龙!”
悬浮在半空中的面具男子投影,享受地张开双臂,发出了一阵震动群山的张狂大笑。
笑声里满是高高在上的残忍与病态的快意。
“多亏了这东方古神的残躯啊!”
面具男子指着铜柱上抽搐的少年战魂,声音尖锐得犹如指甲刮擦青铜:
“当年天庭大乱,这小畜生反骨太重,被我们联手卸了法身,抽了三昧真火,将他这不屈的神魂钉在这昆仑定海柱上!”
“他的反骨越硬,这锁天大阵的威力就越强;他的煞气越盛,这抽调神州龙脉的速度就越快!”
面具男子那双露在玉面外的眼睛里,翻滚着居高临下的绝对掌控欲:
“以东方古神为薪柴,以昆仑万山为烘炉!”
“这锁天大阵布下,别说是你这个下界的泥腿子村医。”
面具男子向前踏出一步,厉声长啸:
“就算是当年的真仙降世,到了本座面前,也得给老子跪着爬!”
狂妄到了极致的叫嚣,伴随着铜柱抽吸的轰鸣声,在死寂的天坑内疯狂回荡。
风雪静止。
黑色的雪花停在半空中,似乎也被这股古神受辱的惨烈煞气所震慑。
陈大龙站在青铜台阶下方。
他搭在人皇轩辕剑剑柄上的右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了一层森冷刺目的惨白。
手背上的青筋如同一条条扭曲的怒龙,在皮肉之下疯狂跳动、暴突。
太狠了。
太脏了。
这帮昔日高坐在九重天上的神明,不仅背叛了东方,不仅把人间当成药田来割,甚至连这位当年敢战天斗地、护佑一方的神话先烈,都被他们折磨成了抽血的牲畜!
一股自陈大龙踏入修行以来、前所未有的暴烈杀机,从他胸膛最深处,轰然炸裂开来。
没有咆哮。
没有怒骂。
大夫在见到最无可救药、丧心病狂的恶疾时,从来不需要多余的情绪宣泄。
陈大龙缓慢地抬起头。
他那双原本被大阵压制得光芒暗淡的紫金瞳孔深处,两道纯粹到了极致、焚尽苍穹的初火光柱,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眼前的黑暗。
他腰马合一,双腿犹如两根生铁巨桩,钉入黑雪冰层。
黑阵威压从四周压来。
陈大龙握着人皇轩辕剑的右手,猛然向上一提!
“咔嚓!”
剑鞘表面的高维封印被人皇气运与剑力震开一道手指粗的裂口!
赤红如烈阳般的纯阳剑芒,自缝隙中疯狂喷薄而出,将地面的黑雪瞬间蒸发成虚无。
陈大龙顶着锁天大阵的下压之力。
脊背挺拔,未曾弯下。
他盯着半空中嚣张狂笑的面具男子,嘴角咧开一抹森白刺骨、让漫天风雪都为之战栗的极致狞笑。
长剑出鞘半寸,剑鸣撕碎死寂。
“是吗?”
陈大龙声音冷硬,一字一顿:
“那我偏要站着。”
“把这阵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