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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春兰的嘴合上了,又张开,合上。
“大、大嫂,这……是双面绣?”
苏韵窈没答这句。她的目光从张春兰脸上移开,对上了陈玉芳。
“妈。”
陈玉芳的笑还挂在脸上,肩膀收紧了。
“昨晚的被褥有点薄。”苏韵窈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劳您今天让人换回来。”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
“我怀着孩子,受了凉,不好跟爷爷交代。”
这句话落下去,陈玉芳脸上那道笑凝在了嘴角上,拿不下来也展不开。
炉子上的铝壶冒着白汽,壶盖一上一下地磕,一屋子安静。
陈玉芳的手指捏在茶杯把手上,指节箍得骨头鼓起来。她的目光从苏韵窈脸上滑到桌上那块绣了红梅的白棉布上,又滑回来。
陈玉芳的手指松开茶杯,站起来。
“被褥的事我这就让春兰去办。”她的声音没了早上那个热络的调子,干巴巴的,脸上还挂着笑,笑纹没到眼底。
她拉着张春兰出了东厢房,门帘摔下来晃了两下。
苏韵窈搁下绣针,把那块白棉布叠好,塞回布包里。她的手指从桌上的蚕丝线管上拂过去,一管一管数了数,收进包里扎紧口。
外头院子里传来陈玉芳压低的嗓门。听不清说什么,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截。
苏韵窈没往窗户那边凑。她撑着炕桌起身,弯腰从行李箱最底层摸出一个用三层棉布裹着的锦盒,搁在炕桌上。
盒盖没打开。她的手掌搁在盒面上按了一下,又收回来。
半个时辰后,张春兰抱着两床新被褥进了东厢房。棉花鼓鼓囊囊,被面是崭新的蓝底白花细棉布,折痕还在。
张春兰把被褥铺到炕上,手脚利索,眼睛盯着自己的手,嘴里没多余的话。
“大嫂,您看还缺什么不?”
苏韵窈坐在炕沿上,伸手捏了一把被角。棉花塞得实,软硬正好。
“够了。”
张春兰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转身走了。
中午饭是陈玉芳亲自端过来的。一碗白面条卧着荷包蛋,一碟腌萝卜丝。
苏韵窈吃了,把碗搁到炕桌上。
午后,院子里热闹起来。
前院大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脚步声杂,有男有女,夹着寒暄声。
苏韵窈在炕上歪了一会儿,孩子在肚子里翻了个身,顶着右肋。她把腰垫高了些,手按在肚子上。
门帘掀开,秦司衡弯腰进来了。
“爷爷让你去正房。”
他的声音比早上松了半截,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是在外头走了半天没刮的。
“来客了?”
“爷爷的老战友,还有几个亲戚。”秦司衡走到炕沿边,伸手托了她一把胳膊,“爷爷说——让你把手艺带上。”
苏韵窈的手停在炕桌上。
“带什么?”
秦司衡的目光落在她身旁那个锦盒上。
“爷爷说的,露一手给大伙看看。”
苏韵窈看了他两秒。
她低头把锦盒拿起来,揣在怀里。秦司衡搀着她下了炕,两人穿过院子往正房走。
风从老槐树的枝丫间灌进来,苏韵窈裹紧了身上的棉袄。秦司衡挡到她上风头的位置,右手虚托着她的手肘,步子放得慢。
正房里坐了七八个人。
八仙桌两边添了条凳,搪瓷茶杯摆了一排。炉子烧得旺,铁皮烟囱冒着热气,屋里暖得人脸上泛红。
老爷子坐在主位上,左手边坐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穿着洗得泛白的旧军装,胸口别着一枚领章。两人对着桌上的棋盘,棋子落了大半。
右手边坐着两个女人。一个四十出头,圆髻,藏蓝棉袄,手里捧着茶杯——二叔公家的儿媳妇。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三十岁上下,穿灰色中山装,头发齐耳短,左胸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领子翻得板正。
陈玉芳在条案边上站着,手里端着茶壶,往杯子里续水。
张春兰在她身后,手里捏着一碟花生米,还没搁上桌。
苏韵窈跨进门槛的时候,屋里的目光一齐扫过来。
老爷子的棋子刚落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对面的老战友也转过脸来。
“来了。”老爷子的拐杖在桌腿上轻轻碰了一下。
秦司衡把苏韵窈引到八仙桌边上空着的位子前,拉开椅子。苏韵窈坐下来,把锦盒搁在膝头。
“这是司衡媳妇。”老爷子对对面几个人说,下巴朝苏韵窈扬了扬。
花白头发的老战友上下打量了苏韵窈两眼,搁下棋子。
“崇山,你这孙媳妇——苏州人?”
“苏市的。”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会苏绣。”
“苏绣?”二叔公儿媳妇放下茶杯,往前倾了倾身子,“正经学过的?”
苏韵窈接过话。“家传的。我外婆是苏州绣庄出来的,我跟她学了十二年。”
灰色中山装的年轻女人抬起头。她的目光比别人多留了两拍,从苏韵窈脸上移到她搁在膝头的锦盒上。
老爷子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韵窈,把你带来的东西给大伙儿看看。”
苏韵窈的手搭在锦盒上,指尖在盒面上摩了一下。
她掀开盒盖。
三层棉布一层一层揭开。最里面是一块对折的白色丝帛,薄,手指隔着棉布都能感觉到那层料子的凉意。
苏韵窈把丝帛从盒子里取出来,双手捏着两端,展开。
白梅双面绣。
绣片不大,一尺见方。白色丝帛上绣着一株老梅,枝干横斜,从左下角往右上角伸展,枝头缀着七朵白梅。花瓣用了至少五种深浅不同的白——月白、霜白、雪白、乳白、牙白——层层叠着,花蕊是三两根极细的淡金丝线,每根丝线的粗细还不一样。
苏韵窈捏着绣片站起来,走到窗前。
冬天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不算亮,但够用了。
她把绣片举起来,逆着光。
光线穿过丝帛的间隙。丝线之间的空当透出一点一点的亮,白梅的花瓣在光底下浮了起来。正面的白梅舒展着,花瓣全开了,往外翻着,枝头上还挂着半化的雪——不是绣的雪,是丝线本身的光泽在逆光里折出来的,冷飕飕的。
然后苏韵窈把绣片翻了个面。
背面。
同一株老梅,同一个位置。花变了。
正面开着的七朵白梅,到了背面只剩两朵半开。其余的全缩回了花苞里,裹在花萼中,尖头上透着一丝将绽未绽的白。枝干上多了一层霜意——丝线的走向变了,光泽也变了,同一根枝干,正面苍劲,背面清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