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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兰诺斯听罢,未发一言。
他的眉间皱起了两道竖纹,随后迈出第一步,剑刃自下而上在空气中切出一道极细的风声。
公孙锡后撤半步用军刀格开了这一剑,酥麻感从虎口传到了小臂,刀剑碰撞的声音在马厩的石壁间来回弹跳,惊得槽上的战马同时后仰。
公孙锡又退了半步,无心估计手臂的状况,他双眼死死盯着费兰诺斯的剑刃。
刚刚一瞬间的试探让双方对彼此的实力有了初步了解,二人脚步开始变换移动,精确控制自身处于对方攻击距离之外,寻找破绽。
公孙锡知道自己此时早已精力不济,刚刚又失了先机,现在唯有出其不意,方有胜算。
他侧身抬手,用军刀假意横扫佯攻,实则杀招暗藏,将把骨刀从侧面刺出。
但费兰诺斯看穿了公孙锡的意图,他略微后仰便躲开横扫,接着用剑挡住了骨刀的攻击。
电光火石之间,骨刀的刃口砸在剑脊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嘶响。
公孙锡后继乏力,被一下荡开了手中兵器的攻势,但费兰诺斯并未收手,他把长剑自下往上撩起,逼公孙锡后退,然后剑尖上挑为他的下一击让出空间。
但真正有威胁的是他的脚步,每一步都踩在他剑刃即将要刺过去的方向上,把本就狭小的空间一寸一寸收紧,不给公孙锡任何喘息的时间。
公孙锡左手的骨刀横在身前,右手的军刀反握护住腰侧,用两种截然不同的防御姿势死死顶住对方接下来的攻击。
费兰诺斯开始占据战场的主动权,他看出来了公孙锡的体力下降飞快,有意多次试探,企图消耗对方。
但公孙锡哪能就这样落入圈套,凭借自己手持双刀的优势,毫不停歇的从不同方向展开进攻,在兽人纯血的作用下,哪怕身体已经透支,仍将逼得费兰诺斯只能招架后退。
精灵长剑的剑身被公孙锡逼到一个狭窄到几乎无法挥动的角度,但费兰诺斯不慌不忙,只见他手腕翻了一翻,剑锋从不可思议的方向刺了出来,贴着公孙锡左肋划了过去。
骨刀的刀背被这道力量顶开的同时,剑锋却突然改变了方向,公孙锡右侧的肩膀被划出了一道狰狞的血痕,他整条右臂瞬间吃痛卸力,军刀从发麻的手指间飞了出去。
公孙锡的右手空了,精灵长剑的长刃已经封住了所有后退的角度,剑尖朝他咽喉方向直奔而来。
忽然身边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一把军刀挡在了他面前,格开了那柄长剑。
塞西莉亚将他往后推开了一步,自己站在了他和费兰诺斯之间。
她的军刀平举在身前,刀尖对准了费兰诺斯。
月光落在她额角的汗珠上,映出一点微光。
她的短刀横在身前,刀尖对准费兰诺斯的胸口,持刀的手很稳,和她之前架在公孙锡后颈上时一样。
费兰诺斯的长剑停在半空中,他望着塞西莉亚,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有些不认识眼前这个朝夕相处的女人。
他似乎是想明白了今晚所发生的一切,但表情却像是在反复核对一份他不愿意相信的报告。
“北面储藏室的火是你放的。”
塞西莉亚没有否认。
“看守监区的士兵也是被你支开的。”
费兰诺斯的手指在剑柄上越发用力,问着那些他已经猜到真相的问题。
他不是在期望回答,是在一条一条地核对事实,把今晚发生的每一个异常对号入座。
“你在我手下任职三年,三年里没有迟到过一次,也没有漏签过一份巡逻记录。如果今天之前有人告诉我塞西莉亚会背叛翡翠群岛,我会把他关进禁闭室让他反省。”
“如果今天之前有人告诉我,翡翠御庭用同族做的测试会让人精神崩溃甚至灵魂受损,我也会把那个人关进禁闭室。”
塞西莉亚说,“但现在我知道了,真相往往残酷。”
“你不明白,翡翠御庭是为了整个精灵族群才这么做,高层真正的计划不会让每个人都知道的,你我只要执行就可以了。”
“计划是什么?我亲眼见过名单上的人再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还见过有人被带进帐篷之后再也没回来!计划就是你告诉他们的家人,那些战士是擅离职守,被开除了军籍。是你写了那些报告!”
费兰诺斯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剑柄上停顿。
然后他重新把剑举起来,这次剑尖对准了塞西莉亚,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她的决定留出时间反悔。
“把刀放下,你现在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今晚的事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
费兰诺斯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请求。对于一个尽职了三年的副官,他愿意给出这样的宽容。
“指挥官,你还记得我上任时接过盾徽的那天么。”
费兰诺斯神情冷峻,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那天你说,翡翠禁卫的盾徽保护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而不是保护某个高层的威信,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他听完塞西莉亚的话,知道自己的副官已经不会再回头了,与其放虎归山留下隐患,不如就让事情在这里结束。
费兰诺斯,脚步蹬地发力,持剑右臂抬起,杀意直奔对方命门。
就在剑锋划过半空之时,一支光箭从黑暗中飞过来,只留下风声,却没有破空的声音。
它在空中留下的轨迹几乎不可见,直到箭头扎进费兰诺斯右前臂的袖口时带出了一道血线。
费兰诺斯闷哼了一声,剑柄在他的右手里晃了一下几乎脱手,他后退了两步,用左手捂住右臂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了石板上。
莉莉安站在不远处的石砌拱门外,她手持短弓已然处在瞄准姿势,臂的弧度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晕,像是被月光反复打磨过的金属。
她的头发扎在脑后,额角的旧伤疤在光线下泛着淡白色。
“你要是再动一次,射的就不是手臂了。”
费兰诺斯握着受伤的右臂,鲜血从他指缝间滴落在石板地上,他的长剑仍然提在手中,但剑尖已经点在了地面,整个人陷入颓势。
他抬起眼看着围在他面前的三个人,然后在某种极其克制的冷静里笑了一下。
而后把长剑慢慢收回鞘里,将后背依靠在墙角。
“你们可以走了,但你们不会逃得太远。翡翠群岛不会就此罢休,而你们今天联手背叛的这个堡垒,它只是前线之一。”
他没有看塞西莉亚,而是望着那条通向山下的空无一人的路,“岩扉,你今天做的事不仅仅是违抗军令,你是抛弃了你在这里待了三年的所有的人。”
塞西莉亚把自己的刀收回腰间,她把肩章轻轻地摘了下来,放在马厩的木栏杆上。
“我抛弃的不是某些人,我抛弃的是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从一开始就不是我想看到的。”
费兰诺斯看向她的眼睛,停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沿着石阶艰难往上走,右臂的血沿着袖口往下淌,在每一级台阶上都留了一滩深红色的印记。
公孙锡把他的军刀从地上捡起来,握在还在发颤的右手里。
他牵出几匹强壮的战马,分别交到莉莉安和塞西莉亚手中。
接着他把剩余所有战马放出了厩门,它们的铁蹄在石板上敲出密集的混乱声响,受惊的马匹冲出堡垒,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里。
不会再有追兵骑着这些马上路了。
月光下,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夯响,公孙锡伏在马背上,左手攥着缰绳,右臂仍在不自主地抽动。
他听见身后塞西莉亚和莉莉安各自跨上了马鞍,山坡上的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到了额前,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蹲在夜色里的鹰喙堡。
塔楼顶端的垛口依旧缺了半边,堡垒北侧的灯已经再次亮起,通风井的位置飘起余烬里的青烟。
他夹紧马肚,朝着山下那片泛着银灰色微光的矮树林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