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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众人却见那那青衫面对这咄咄逼人的质问,神色依旧不变,甚至更显沉静,只是再次拱手:“在下姓陆,名寒溪,松江府人氏。无甚显赫师承,不过江南一隅,自学而成的寒门举子罢了。”
“陆寒溪?松江府?”人群中有人低声重复,面面相觑,显然对此名毫无印象。
那赭衣士子身旁,另一位穿着玄衣的年轻学子,闻言嗤笑一声。
他上下打量着陆寒溪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语带不屑,“一个无名无师之辈,也敢在此大放厥词,妄议圣学根本?真当这知味楼是市井茶馆,可以信口开河么?”
陆寒溪并未因这明显的轻视而动怒,只是抬起眼眸,看向那玄衣的士子,缓缓道:
“在下确是无名举子,功名不过如此,见识浅薄。然则,既为‘以文会友’,论的是道,明的是理。”
“在下以为,道理之明晦,不在功名高低,不在师门显赫,而在其是否切中实际,能否解释这世道人心、日用伦常。若论资排辈、比试门第,在下自当退避三舍,不敢置喙。可若论道明理……”
“在下不才,愿以这‘无名’之身,‘浅薄’之见,与诸公再辩一辩这‘格物’与‘良知’。”
他这番回应,不疾不徐,却让方才出言讥讽的玄衣士子被他这平静的目光一扫,竟一时语塞,脸上有些挂不住。
倒是之前那位曾为“良知本有”发言的年轻学子,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他对着陆寒溪拱手道:“陆兄所言甚是!论道当以理服人,岂在出身门第?小弟愿闻陆兄高见,还请陆兄不吝赐教。”
陆寒溪微微颔首,算是回礼,随即不再耽搁,直接开口:“诸公方才所争,一方曰‘良知本有,格物为赘’;一方曰‘理在物中,不格无知’。看似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然在晚生看来,二者其实同病相怜——”
“诸公皆不约而同,将‘心’与‘物’拆成了两截,然后争论哪一截在先、哪一截为根本,仿佛‘心’是‘心’,‘物’是‘物’,泾渭分明,非此即彼。”
“可晚生斗胆,欲问诸公一句:这朗朗乾坤,纷纭世事之中,何曾过离了‘物’与‘心’?”
此言一出,方台侧畔,一位头发已见花白、一直捻须静听的老举子,手指动作猛地一顿,眼中露出深思之色,紧紧盯着陆寒溪。
陆寒溪转向那位主张“良知本有”的湖绿襕衫士子,拱手道:
“兄台方才引《孟子》‘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晚生深以为然,此乃人性之善端。”
“然则,兄台可曾细思:那嗷嗷待哺的孩提之童,若自出生起,便从未见过父母之容颜,未感受过父母之抚抱温暖,未体验过饥寒时得一饭一衣的抚慰——他可能知何为‘爱’?”
“他心中那所谓的‘良知’,面对一片空白的外界,又将附着于何物?岂非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空空如也,无从显现?”
不待对方反应,他又将目光转向那位赭衣士子,同样拱手:“兄台方才言,不格物则无知,不读圣贤书则心昧。此话自有道理,晚生亦从不反对读书穷理之功。然则……”
他忽然抬手指向大堂一侧敞开的窗户,窗外是华灯初上、人流渐稀的街市:“诸公请看那窗外街市,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他们之中,几人读过《大学》《中庸》?几人曾正襟危坐,格过那‘孝悌忠信’之理?”
“然天寒地冻之时,他们辛苦一日所得,往往先惦记着给家中老母买一碗肉羹;饥馑困顿之年,他们自己忍饥挨饿,也要省下口中最后一点粮食,留与膝下稚子。”
“诸公且说,他们这份心意,是生来本有的‘良知’自发显现,还是格了‘父母饥寒’之物后产生的‘知’?”
“晚生在乡间田野,见过无数赤脚农人,目不识丁,或许连‘仁’字如何写都不知晓,却能在邻里遭了灾、断了炊时,默默匀出自家本就不多的半袋口粮相助。”
“在码头货栈,见过无数汗流浃背的脚夫苦力,一身尘土,大概从未听过夫子‘义利之辨’的教诲,却能在搬运货物时,发现雇主多给了几文钱,定要追上去退还,不肯多取一文不义之财。”
“诸公若去问这些农人、脚夫:你这般作为,善念从何而来?他们大约会挠头憨笑,答一句:‘看不得旁人受苦。’或是‘该人家的,不能拿。’这‘看不得’三字,这‘该’与‘不该’的判断,便是答案——”
“他们是因为‘看见’了旁人的苦楚,心中才生出不忍;是因为‘知晓’了那不是自己应得之财,心中才生出不安。”
“若无那‘苦楚’在眼前,无那‘不义之财’在手中,他们那份‘不忍’与‘不安’,又从何而生?同理,若无父母饥寒在眼前,那童子的‘取衣’之举,又缘何而起?”
“所以,晚生以为——心与物,本非两截,实为一体。那童子见父母寒而取衣,是‘心’感于‘物’,而后动于‘行’。这整个过程,‘心’、‘物’、‘行’交融难分。”
“硬要拆开……争论孰先孰后、孰本孰末,便是执着于名相,偏离了圣学明体达用、修己治人的根本。”
“晚生更以为,将那‘心’与‘物’合而为一、贯而通之的,在于——‘行’、在于‘做’。”
陆寒溪的话音终于落下,满堂寂然。
许多士子蹙眉沉思,觉得这姓陆的寒门举子所言,似乎……确有几分道理。
他言“心”必因“物”而动,“知”必在“行”中显,听起来既贴近人情,又似乎暗合圣贤“知行合一”、“道在伦常”的教诲。
可细细品味,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似乎过于强调“行”与“用”,隐隐有将“道”拉低、甚至流于“事功”之嫌?
这与他们平日所学所论,简直是气质迥异!
程韫之立于雕花窗棂前,半截身形隐在浅淡窗影里,眸光沉沉落向楼下那道清挺青衫背影,身姿凝定,久久不曾挪动分毫。
风从窗隙轻轻溜入,拂动他衣袂微扬,良久,他才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回身垂眸望向端坐圈椅中的戚稷,凝重道:“殿下,这位陆生……恐怕非寻常士子。”
听闻此言,戚稷方才姿态尽数敛去。
他缓缓直起身形,从容离了椅中慵懒之态,身姿端方挺拔,一身墨色锦袍衬得身姿清贵凛然。
方才含着浅淡笑意的眉眼彻底沉静下来,褪去了漫不经心的闲适,终于正容垂眸,目光沉沉落向楼下大堂中那道不起眼的青衫人影。
片刻后,他薄唇轻扬:“是不简单。”
“他方才一番宏论,兼容两家所长,更能挣脱世俗学派的桎梏,跳出固有成见……”
稍顿,他抬眼,眸光清亮幽深,侧首看向身侧的程韫之,淡淡反问:“怀玉如今再看,你觉得,他像是只会纸上谈兵、空逞口舌的狂生么?”
程韫之微微垂眸,稍作思忖,随即轻轻摇头:“此人非池中之物,若非经天纬地的绝世大才,便是藏锋守拙的极致大伪。但观其谈吐从容、气度坦荡,字字有理有据……绝非虚浮矫饰之辈。”
戚稷闻言也只是微微颔首,深邃的眸光自楼下陆寒溪身上缓缓收回,侧眸与程韫之目光相接,眼底暗含深意,不言自明。
程韫之立刻会意,这是殿下让他……
楼下大堂,在陆寒溪那番言论之后,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与低语。
此刻楼下大堂,自陆寒溪结束此番言论后,满堂便陷入一片冗长的沉寂,细碎的低语窃窃四起,却无一人敢高声置喙。
先前席间几番激烈辩驳、据理力争的一众士子,此刻尽皆眉头紧锁,垂首沉吟,人人面露凝重,似都在苦苦梳理思绪,想寻出破绽予以辩驳,却一时语塞,无从下笔。
高台之上,知味楼掌柜赵文渊立在原地,环视一圈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心中已然有数。
他忍不住抬首,遥遥望向三楼雅间的方向,见帘影静垂、并无异动,便定了心神,抬手欲扬,准备评定今日文会的文魁归属。
可就在他话音将起的刹那,三楼忽然传落一道清润如玉的嗓音:
“陆公子,在下有一事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