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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丫头……等从这知味楼脱身,她定要程攸宁去定国公府,给她当牛做马……
不,是精心烹制几日茶点膳食,才能弥补她今日胳膊上受的这“无妄之灾”。
不过,抛开她受苦的胳膊,今日来这知味楼,倒也确实不算白来。
她原本是担心好友被皮相所惑,想看个究竟。
没曾想,这陆寒溪并非徒有其表,其才学气度竟能与自幼被称为“神童”、伴读东宫的程韫之争锋相对而不落下风,甚至隐隐有自成一家之言的气象。
更重要的是,他方才所论竟与她自己多年所受教导颇为谋合,这绝非寻常闭门造车的书生所能达到的境界。
于是,她迎着陆寒溪探究的目光,从容颔首:“陆公子不必客气。有何疑问,但讲无妨,小女子姑妄言之,公子姑妄听之。”
陆寒溪:“《春秋》经载:‘晋赵盾弑其君夷皋。’晋史董狐直笔,谓赵盾:‘子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讨贼,非子而谁?’。”
“然则,史实皆知,晋灵公实为赵穿所杀,赵盾并未亲手弑君。后世对此,聚讼纷纭。有人据此而论:为人臣者,其忠奸之辨,不在其行事之迹,而在其心迹如何。亦有反论之言……”
“敢问谢姑娘,于世道人心、朝廷法度而言,评判一人之忠奸功过,究竟当‘诛心’,还是当‘论迹’?”
此问一出,刚刚这堂内稍缓的气氛,瞬间再度紧绷,许多士子倒吸一口凉气。
“赵盾弑君”乃是《春秋》中著名的公案,涉及“书法”、“义理”与“事理”多重纠葛,历来是经学家争论不休的话题。
陆寒溪以此发问,是毫不留情啊!
果然,堂中瞬间又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不少学子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兴奋,今日这场文会,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高潮迭起!
先有寒门才子挑战主流,后有贵女下堂阐发新论,如今这寒门才子竟又向贵女抛出如此千古难题!
这谢姑娘接得住吗?
谢照微听罢,神色却未见丝毫慌乱,只是她胳膊上的“爪子”又收紧了!这阿宁……该紧张的是她才对吧?
不过,腹诽归腹诽,谢照微的思绪已飞快转动起来。
她略一沉吟,抬眸看向陆寒溪,不答反问:“陆公子此问,看似在问‘心’与‘迹’孰重,实则,在在下看来,仍是未能跳脱将‘心’与‘迹’割裂的窠臼。”
“世人常将‘心’视为深藏于内的、不可捉摸的念头意图,将‘迹’视为显于外部可见可查的行为事实,仿佛这是泾渭分明的两样东西,可据其一而断另一。”
“然则,以愚浅见,一个人做了什么事,其行事本身、方式、往往就已‘藏’着他的真实心意与考量;”
“反过来说,一个人长期抱有何种心志、秉持何种原则,日久天长,也必然会在其行事为人、乃至最终的事功结果上显露痕迹。”
“所谓‘观其行而知其心’,大抵如此。”
“陆公子方才所举赵盾之例,诸公争论的焦点,似乎只在‘赵盾有无弑君之心’这一点上。却很少有人追问:晋灵公夷皋,身为国君,为何非要杀执政正卿赵盾?”
“赵盾在灵公屡次加害之下,为何选择出逃避祸,而非其他?晋国朝政,又为何会败坏到国君被近臣弑杀于桃园的地步?”
程攸宁在一旁,听得眼睛发直。
她听朝朝口中侃侃而谈,引经据典,那自信从容、光芒四射的模样,与平日和自己玩耍打闹的姐妹判若两人。
然而当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那陆寒溪看着朝朝的目光时,程攸宁心中忽然涌上一股酸酸涩涩的滋味。
明明是自己央求朝朝下来,想借机“认识”陆公子的,可为何此刻,看着他们二人这般“棋逢对手”般地交流……
她竟然觉得……有些难受,有些自惭形秽。
难道自己成了话本子里那种……
程攸宁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些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甩出脑海。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朝朝是在帮自己!
她要更加努力集中精神,去听朝朝的作答。
此时,陆寒溪目光微闪,已经再次接口问道:“谢姑娘以为,这些与‘心迹’之辩有何关联?”
“关联甚大。”谢照微斩钉截铁,语气愈发犀利起来。
“赵盾身为晋国正卿,执政多年,他主政期间,晋国政令是否清明?赋税征收是否公平合理?贤能之士是否得以进用?奸佞之徒是否被摒除朝堂?边境是否安宁?百姓是否安居?”
她一番接连诘问,句句直击要害,深深叩击在一众只执着纠结于“赵盾是否有心弑君”的士子心上。
“如果赵盾将这些都做得很好,国政井然,民心归附,那么晋灵公作为一个国君,又怎么可能被一个厨子出身的赵穿,如此轻易地刺杀于宫苑之中?反过来,”
谢照微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如果赵盾明知灵公暴虐无道,亲近小人,荒废朝政,祸害百姓,而他身为执政重臣,却只是一味退让、隐忍,甚至弃官出逃,既未能如伊尹放太甲、霍光废昌邑王那般,行权宜之计以安社稷,也未能整顿朝纲,最终导致国君身死国乱……”
“那么,即便他心中有一万个‘忠’字,喊得震天响,其实际作为导致的结果,便是‘不忠’之实!其心或许可悯,其迹确为不忠,其责无可推卸!”
“所以,在下以为,在此列之上简单地争论‘诛心’还是‘论迹’,都未触及根本。”
“关键在于,要看一个人在其所处的位置上,面对具体的时势与条件,究竟做了什么,没做什么。以及,这些‘做’与‘不做’,最终导致了什么样的实际后果。”
“这后果,是对社稷有利,还是有害?是对生民有益,还是有损?后果既明,其人之‘心’是忠是奸,是仁是酷,是智是愚,也就昭然若揭,藏无可藏了。”
“赵盾没有亲手弑君,但作为一位不称职的执政,因其失职、失策、失能,最终导致国君死于非命,国家陷入动荡——《春秋》秉笔直书,给予他一个‘弑’字,以为后世执政者戒,何冤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