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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重逢,叙别情(第1/2页)
休沐日一早,林墨换了身半旧的青色棉袍,悄然出了钦天监,向南城崇文门外的悦来客栈走去。他步履从容,但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身后,确认无人跟踪。与郑旺的接触,必须谨慎。他绕了两条街,又在一个早点摊前驻足片刻,买了两个包子,这才拐进通往悦来客栈的巷子。
客栈不大,但还算干净。林墨向柜台后的伙计打听,伙计一听是找前几日住下的江宁客商郑旺,便指了指楼上:“甲字三号房,刚出去不久,说是接人去了,约莫快回来了。客官可在堂里稍坐,或去房里等等?”
接人?林墨心中微动,莫非是郑家大哥去接同来的商队伙伴了?他想了想,道:“我就在此等等吧。”便在堂中角落一张方桌旁坐下,要了壶热茶,慢慢喝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客栈门口。
约莫过了两刻钟,门口传来脚步声和人声。林墨抬眼望去,只见郑旺当先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人,头戴帷帽,身穿靛青色细布棉裙,外罩同色棉比甲,身量中等,手里挽着个不大的包袱。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走路的姿态,林墨却觉有几分眼熟。
郑旺一眼看到林墨,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来:“林兄弟,你来了!等久了吧?”
“刚到不久。”林墨起身,目光却落在郑旺身后那人身上。
那人此时也摘下了帷帽,露出一张端庄清秀、眉眼与郑旺有五六分相似,但更显温婉的脸庞,约莫四十许年纪,眼角已有些细纹,但目光柔和明亮。她看向林墨,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唤道:“墨哥儿。”
林墨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郑……郑婶娘?!您……您怎么来了?!”眼前之人,赫然正是江宁的郑家婶娘!她不是应该在江宁吗?怎会突然出现在京城?
郑婶娘走上前,仔细打量着林墨,眼中满是关切:“瘦了,也黑了些。在京里当差,很辛苦吧?”
郑旺在一旁笑道:“娘,先进屋说话,这儿人多眼杂。”说着,引着二人上楼,进了甲字三号房。
房间是客栈的上房,还算宽敞整洁。郑旺掩好房门,郑婶娘将帷帽和包袱放下,拉着林墨在桌旁坐下,又给他倒了杯热茶:“先喝口茶,暖暖。这一路赶得急,也没能好好捯饬,让你见笑了。”
林墨接过茶,心中仍是惊疑不定:“婶娘,您……您何时到的京城?怎不与郑大哥一同来?路上可还安稳?”
郑婶娘叹了口气,在另一边坐下:“我是不放心你大哥一个人在外头闯荡,也……也想来看看你。你孤身一人在京城,婶娘心里总是记挂。正好江宁铺子里暂时无事,我便将铺子托付给可靠的伙计照看,收拾了些细软,跟着下一趟商队来了。比你大哥晚了几天,昨日才到。怕你衙门里事忙,也没敢直接去寻你,让你大哥先给你捎了信。”
原来如此。林墨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又夹杂着深深的愧疚。郑婶娘这是不放心儿子,也不放心他,千里迢迢赶来了。“婶娘,这……这路途遥远,舟车劳顿,您何必亲自跑来。小侄在京中一切安好,郑大哥也能干,定能将事情办妥的。”
“安好?”郑婶娘看着他,摇了摇头,“墨哥儿,你自小就不会说谎。你信里说得轻巧,可婶娘知道,京城这地界,天子脚下,衙门里头,哪是那么容易的?你无亲无故,又是个实诚性子,怕是没少受委屈。”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你郑大哥前几日回来跟我说,你在那钦天监,只是个从九品的小官,做的都是抄抄写写的杂事,还要看人脸色。可是真的?”
林墨苦笑,知道瞒不过这位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便道:“初来乍到,做些杂事也是应当。同僚们……倒也还好。只是衙门里规矩多,比不得在江宁自在。让婶娘挂心了。”
“我就知道。”郑婶娘眼中满是心疼,“你打小就懂事,有什么苦都自己咽。这次我来了,别的帮不上,给你缝缝补补,做点家乡菜,总还是行的。你大哥要忙生意上的事,你衙门里也忙,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怎么行?”
郑旺也在一旁道:“是啊,林兄弟。娘这次来,也是想着在京里盘个铺子,若是生意做得起来,便在京里长住,一来有个照应,二来也免得你在外头吃不好,住不惯。”
林墨这才明白,郑家母子此次来京,不仅是探路做生意,恐怕也有在京城立足、顺便照应他的长远打算。他又是感动,又是不安。感动于郑婶娘一家的深情厚谊,不安的是自己身处的环境复杂,怕连累他们。
“婶娘,郑大哥,你们的心意,小侄感激不尽。只是京城居大不易,开销大,规矩也多。盘铺子做生意,更是千头万绪,辛苦且风险不小。你们为小侄如此,小侄实在……”
“墨哥儿,这话就见外了。”郑婶娘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我们郑家与你林家是旧邻,你爹娘去得早,婶娘看着你长大,心里早就把你当自家子侄看待。如今你有出息,考进了钦天监,是正途。我们帮你,是应该的。再说,这生意也不全是为了你。你大哥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辈子在江宁守着个小铺子。京里机会多,若能闯出一片天,也是他的造化。咱们两家互相帮衬着,总好过各自为战。”
郑旺也点头:“林兄弟,你就别推辞了。娘说得对,咱们一起在京里,也有个照应。你衙门里的事,我们帮不上忙,但这日子上的事,有娘在,总能妥帖些。你不知道,娘这次来,把你的冬衣都带来了,说京里天冷,怕你冻着。”说着,指了指墙角的两个大包袱。
林墨顺着望去,心中酸涩温暖交织。那两个包袱鼓鼓囊囊,显然是郑婶娘从江宁一路带来的,不知费了多少力气。他不再推辞,起身对郑婶娘深深一揖:“婶娘大恩,小侄没齿难忘。”
郑婶娘连忙扶起他:“快别多礼,坐下说话。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三人重新落座。郑婶娘这才细细问起林墨在钦天监的具体情形,每日做些什么,同僚如何,上官如何,吃住可还习惯。林墨拣能说的说了,将那些惊心动魄的探查、暗流汹涌的倾轧、诡异莫名的旧案,统统隐去不提,只说自己做些文书整理工作,同僚大多和善,上官也还算公允,廨舍虽然简陋,但胜在清净。他尽量将一切描绘得平淡而安稳。
郑婶娘仔细听着,不时点头,末了叹道:“安稳就好,安稳就好。衙门里头,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个安稳踏实。你性子静,心思细,做文书工作倒也合适。只是莫要太过劳累,伤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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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问起林墨可有缺什么,日常用度可还够。林墨一一答了,只说俸禄虽薄,但自己节俭,也还够用。郑婶娘却是不信,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一个蓝布小包,塞到林墨手里:“这里头是二十两银子,你拿着。在京里用钱的地方多,衙门里人情往来,同僚应酬,都少不了。你初来乍到,俸禄又薄,莫要苦了自己。这钱是婶娘自己的体己,你万不可推辞。”
林墨握着那尚带体温的布包,喉头有些发哽。他知道郑家虽有小铺,但也不是大富之家,这二十两银子,只怕是郑婶娘多年的积蓄。“婶娘,这钱我不能……”
“拿着!”郑婶娘语气不容置疑,“你叫我一声婶娘,这钱你就得收着。难不成要婶娘看着你挨饿受冻?等你日后宽裕了,再还我不迟。”
郑旺也劝道:“林兄弟,你就收下吧。娘的一片心意。你过得好了,我们在京里也安心。”
林墨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心中打定主意,这钱绝不能动,日后定要加倍奉还。
说完了林墨的事,话题又转到郑家生意上。郑旺将这几日打探的情况详细说了。他与东家派来的另一个老掌柜这几日跑了南城、东城多处,看了不下十几个铺面。南城繁华,但租金高昂,且竞争激烈,他们本钱有限,难以立足。东城稍次,但胜在清静,住户多是中产之家、小官吏、文人清客,对江宁的丝绸绣品或有需求。他们看中了东四牌楼附近一处临街铺面,两间门脸,后面带个小院和两间厢房,可做库房和住处。原主是个老秀才,儿子外放为官,要接他同去,故欲将铺面盘出。要价三百五十两,可小议。
“位置是不错,离皇城不远不近,周围住户也殷实。就是这价钱……”郑旺有些为难,“东家给的底子是三百两,怕是难谈。而且,盘下铺面只是开始,还需装修、进货、请伙计,处处都要用钱。东家的意思是,若实在没有合适的,便先在客栈落脚,慢慢寻访,或是与人合租个铺面。”
林墨沉吟道:“东四牌楼那地方我知道,还算清静,做绸缎绣庄,倒也对路。只是这价钱确实不低。三百五十两,怕是要讲到三百二十两以下方有赚头。那老秀才急着脱手,或许有商量。郑大哥,不若我休沐时,陪你去看看,或许能看出些门道,再与那老秀才谈谈。另外,我同僚中有位本地人,姓冯,为人还算热心,我托他打听打听,看看那铺面可有其他隐情,市价究竟几何。”
郑旺大喜:“那敢情好!有林兄弟帮着掌眼,再好不过!那老秀才看着是个读书人,或许林兄弟去谈,更对路些。”
郑婶娘也道:“墨哥儿如今是官身,见识总比你大哥强。有你把关,婶娘也放心。”
林墨忙道:“婶娘过誉了,小侄也只是略知皮毛。生意上的事,还需郑大哥和东家拿主意。我只是从旁参详,莫要被人蒙骗了去。”
三人又说了些闲话。郑婶娘问起江宁旧识的近况,林墨将所知一一说了。郑婶娘也说了些江宁街坊的趣事,气氛渐渐轻松起来,仿佛又回到了江宁那条熟悉的小巷。林墨紧绷了数月的心弦,在这熟悉的乡音和关切的唠叨中,不知不觉松弛了些许。
直到日头偏西,林墨才起身告辞。郑婶娘留他吃饭,他推说衙中还有事,需早些回去。他知道,自己不宜在此久留,以免引人注意。郑婶娘知他衙门规矩多,也不强留,只反复叮嘱他照顾好自己,常来走动,又让郑旺将带来的棉衣、吃食等物打了包,硬塞给林墨。
林墨提着沉甸甸的包袱,走出悦来客栈。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他却觉得心头暖洋洋的。郑婶娘的到来,像一道阳光,照亮了他这些日子以来晦暗压抑的生活。他知道前路依然险阻重重,但至少,在这冰冷的京城,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有了一份牵挂,也多了一份责任。
回到廨舍,他将郑婶娘给的银子小心收好,又将棉衣和吃食仔细放好。那熟悉的家乡味道,让他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缓解了不少。他铺开纸笔,开始给那位同僚冯慎写便笺,托他打听东四牌楼那处铺面的市价和原主情况。冯慎是本地人,家境尚可,交游也广,打听这类事情应不困难。这算是他第一次因私事开口请同僚帮忙,但为了郑家,他愿意欠下这个人情。
写完便笺,他吹熄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郑婶娘慈和的面容、郑旺憨厚的笑容、那温暖的棉衣、可口的家乡小菜,交替在脑海中浮现。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温暖,几乎让他暂时忘却了钦天监的阴霾、旧案的诡谲、内官监的窥伺、王博士莫测的警告、刘老吏含糊的提点……
然而,仅仅是几乎。
当最初的温暖渐渐沉淀,理智重新占据上风。郑婶娘一家的到来,固然给了他慰藉和支持,但也让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必须保护好他们,绝不能让他们因为自己而卷入任何危险。与他们的往来必须更加隐秘,绝不能让人察觉他们与自己的关系,更不能让人利用他们来对付自己。
同时,他也意识到,郑家若真能在京中立足,开起铺子,或许能成为他一个不为人知的、与外界联系的隐蔽渠道。当然,这必须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眼下,先帮他们安顿下来,站稳脚跟,才是最紧要的。
他需要更谨慎地规划。帮助郑家寻铺面、谈价钱,可以借助冯慎等本地同僚的关系,但要尽量淡化自己的存在。与郑婶娘、郑旺的见面,要选在远离钦天监、人杂且不易被注意的地方,次数也不能频繁。最重要的是,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与江宁来的郑姓商人一家有旧,且关系密切。
他必须将这来之不易的温情,小心翼翼地藏在最安全的地方,如同在冰天雪地中护住一簇微弱的火苗。这簇火苗,或许不足以融化坚冰,但至少能让他在这漫长的寒夜中,感受到一丝人间的暖意,和继续前行的勇气。他知道,未来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为了这份温暖,他也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坚强地走下去。重逢的喜悦与温情,是他继续面对前方未知风暴的重要支撑,但也让他肩上的责任,更加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