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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战争进行中(来自月亮的“温柔”)(第1/2页)
【卷首语】
“在月球上,地球是一颗悬浮在黑色天鹅绒上的蓝色弹珠。在那里,你看不到国界,看不到军队,看不到战争。你只看到一颗星球,和它唯一的月亮。”
——佚名
时间:2176年8月29日—30日人物:金予珩、岳飞、方远、陈恳、林霜、苏再武(老苏)、苏晚亭、威廉·霍顿中将
壹·地下城
八月二十九日,周四,傍晚。杭州地下城,E-12区。
永暑岛方向还在对峙。金予珩的机械人正在永暑岛外三十五海里处执行观测任务。同一时刻,杭州地下城负二百四十米深处,穹顶天幕正在模拟日落。不是敷衍的橙红色渐变,是精确的、每一帧都经过气象数据校准的晚霞模拟。云层从西向东飘移,速度与地表同步,颜色从金黄过渡到紫红,再到深蓝。穹顶下方的长安街上,行道树的基因改造叶片在“夕阳”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全息广告牌正在播放杭州市政府的民防宣传片,背景音乐是肖邦的夜曲,钢琴声从隐藏的扬声器里流出来,混着远处孩子们的笑声。
这就是二十二世纪中叶的杭州地下城。没有真实的阳光,没有真的风雨,只有恒温二十五度的春天。但它有模拟的晚霞,有不会凋谢的梧桐树,有流淌音乐的街道,有在广场上追逐全息蝴蝶的孩子。人类把地表失去的一切,都在地下用光和电重新造了一遍。一百多年前杭州春天的早樱和中秋节的桂花能同时盛放,空气中永远飘着栀子花和茉莉花的混合香气。建筑已经不需要屋顶来遮风挡雨,也不需要墙体来隔绝严寒,屋顶和墙体乃至建筑本身只是一种空间分割的方式。
杭州地下城E区基本上是“婴儿”家庭居住区,空间相对宽敞,房屋之间多是步行空间,花卉园林分布于多个层次里,几乎每户都住在公园里。金予珩和苏晚亭的小爱巢也在E12区,距离父母家走路五分钟。金予珩住在第7站,晚亭就带父母过来陪沈澜。
林霜坐在沈澜家客厅外庭院的沙发上,盯着穹顶天幕模拟的晚霞。老苏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沈澜坐在对面,金帅远在北京,估计一段时间不会回来。苏晚亭在厨房里做饭,排骨莲藕汤的香气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庭院里淡淡的茉莉花香。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林霜的芯片蓝光比上个月暗了许多。不是“暗了一点”,是肉眼可见的衰减。她坐在那里,肩背挺得很直,手指放在膝盖上,姿态像一尊雕塑。老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你的芯片”,没有说“你还好吗”。他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暖。打印出来的手,和真的一样的暖。
晚亭端着一碗汤从厨房走出来,把碗放在茶几上,坐在林霜另一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母亲肩上。沈澜见状,悄悄走进厨房,想起老苏这些年一直战斗在敌营,受过的苦太多了。还有林霜,虽然还像年轻时一样漂亮,但精神状态已经很差了,二十年的孤独和坚守,真不容易。她取出用桂花酿成的桂花蜜,泡了一壶果茶。
庭院里,林霜一家三口坐在长沙发上,看着穹顶天幕从紫红色变成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那些星星也是模拟的,不是真正的星星,但晚亭觉得它们很亮。林霜的芯片蓝光闪烁了一下。不是变暗,是亮了一点。可能是错觉,可能是芯片自检。也可能是——灵魂需要滋养,而灵魂的滋养不需要芯片,不需要打印,不需要任何高科技。只需要有人坐在你身边,握着你的手,把汤端到你面前。
老苏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林霜和老苏打算明天去上一层的N区去看看。那里是CSi为主的社区,而且和这一层的E区之间有垂直交通,来往最方便。以前林霜都是住宾馆的,现在,她和他需要一个家,一个灵魂可以休息和SPA的地方。
贰·关岛的苦战
八月二十九日,周四,下午。关岛,寰宇共同体太平洋方面军前进基地。
方远到岗时,关岛正笼罩在热带暴雨中。不是自然的雨,是美加在数百海里外发射的气象干扰弹引发的人工降水。雨幕从海面一直延伸到低云层,能见度不足三百米,光学传感器基本失效,雷达回波被雨滴散射干扰,信噪比降到了战备阈值以下。
他站在基地指挥所的观察窗前,看着雨幕中模糊的海天线。关岛以东,美加的无人舰队正在集结。情报显示:至少四个航母打击群正面袭来,仅派出的无人水面作战单元就达二十万艘。洋面阵型分为正面宽从北至南长达一千五百海里,波次宽度二海里,连续四个波次的大型进攻阵面。这仅仅是远洋无人水面载具。海面以下,远超舰船数量的海空两用高速穿梭机也是天文数字。这些自杀自爆式的刺客目前藏在水下一至十五米的不同深度,悄悄隐藏在无人舰队的尾迹里,缓慢航行。
无人舰艇的甲板上,首批做好起飞准备的制空无人战斗机F66和高空察打一体无人机B72均已进入待发状态。一个波次可起飞四十万架次,每三十秒一个批次。完成全部八百万架次无人机的起飞仅需二十个波次,约十分钟。这是一个航母打击群的无人战斗群的起飞数量。战场数据链归属在其母舰的自动指挥系统Fury9上。美加方面的近地轨道通讯卫星目前负荷已满频段运行,所有的数据链路都必须经过Fury9。各战斗单元都在抢频段,虽然各航母编队有两艘母舰,多数护卫舰也协助处理通信数据,但八百万级别的战斗单位还是造成了系统中一波又一波的拥堵。母舰发出指令前后必须全面禁止作战单元三十秒的信息传送,清空频段以保障指挥信息的布置。
进攻阵型:北面塞班岛方向,东面马绍尔群岛方向,南面加罗林群岛方向——三个方向同时出现大规模舰艇编队。总舰只数量超过三百艘,无人机母舰十二艘,无人作战平台约六十万架次,CSi作战人员约三百人。不是试探,是进攻。
方远的处理器调用了天基中微子阵列的扫描数据。关岛方面军的兵力只有战前预估的六成,主力舰只正在菲律宾海方向执行巡航任务,最快需要四十八小时才能回防。方远向太平洋方面军总部发出紧急求援。回复在十一秒后到达:坚守关岛,等待岳飞旅南下支援。
岳飞?他在永暑。方远看了一眼共享数据链。永暑岛以西的海面正在升起。他关掉了数据链。没有祈祷。CSi不祈祷。他只是把指挥权限切到了最高级别,然后打开了基地的全部防御系统。
我方的孙膑IV系统运行效率较好,架构与Fury9不完全相同。虽然遭遇敌方全频段压制时短期会陷入通讯中断,但整个孙膑IV系统由多个层级组成,正常的通讯指挥在各目的频段内进行,甚至可以借用孙膑IV各地的算力支撑每个机械人跑战术模型。专业系统又形成了类似华佗、扁鹊、李时珍等面向C基、CSi、Si基战士的医疗和维修生命健康系统,还有郦道元、徐霞客这样的军事地理信息系统做的专业模型和系统。任何机械人、机器人、CSi均可通过芯片直接调取信息和开展数学计算。“婴儿”也可以通过军事装备以对话、感知、眼动输入等多种方式进行使用,甚至是没有人工智能的普通战斗装备或一颗子弹、一发炮弹也会调用计算功能——每一发炮弹在飞行的过程中都会思考:“等会怎么炸可以炸大一点。”此外,人类和CSi还有墨子、灵境系统可以使用。
方远现在能做的,只有睡觉,趁大战未开始。
方远麾下有多名CSi。为了防止被集体斩首,他和各参谋及各军团长、军长、师长都是分开的,严格按照两个CSi成员不出现在十公里范围内的规定执行战场纪律。各种会商通过战斗盔甲自带的头盔随时进行,随时决策。
岳飞在他小寐间隙发来了新的战情:美加的两支航母编队在突袭永暑失败后,转而向东,直扑关岛而去。沿途经过菲律宾防区会有迟滞,但主力仍有较大会合关岛以东的攻击编队,对关岛实施重点打击。方远又何尝不知道呢。六个航母打击群——含两支西边包围过来的编队,虽然水下战力受损但总体水面战力仍在——仅水面的无人机作战力量就达四千八百万架次。
他闭上眼睛。雨还在下。
战斗在方远小憩时已经打响。美加的无人作战平台从海面以下以每秒数十米的速度垂直跃出,拖着白色水雾冲向关岛的地面设施。它们不是飞机,是自杀式的智能弹药——集成了光学识别、末端机动和电磁对抗能力,能够在最后几秒钟调整弹道,避开近防炮的拦截窗口。
方远的空军战斗机编队在前两个小时的防御作战中消耗了接近百分之四十的兵力。那不是战斗,是消耗。每击落一架敌机,我方也有一台战机被击中。机器人飞行员在高烈度对抗中表现出了超越人类的反应速度和战术判断,但当敌人的数量是己方的上百倍时,任何战术优势都会被数量碾碎。
数十台具备高灵识的机器人在空战中被凌空打爆,芯片当场损毁,灵识数据未能完整回传。另有二十余台机器人的芯片在机体损毁后被战场回收单元捡回。芯片微损,但灵识未失——它们将在后方的维修线上换装新机体,然后重新投入战场。它们的“记忆”中会留下被击落的那一秒画面:爆炸、高温、然后黑暗。
关岛地面也未能幸免。从海面下跃出的高速穿梭机突破了外围防空圈,对机场、机库、弹药库、指挥通信节点进行了多点突击。地面设施损失较大,多条滑行道被毁,两座弹药库发生殉爆,指挥通信链路在三分钟内切换到备用频段。方远站在指挥所的观察窗前,外面的雨幕中不断有爆炸的闪光。他不是关岛的最高指挥官。
关岛方面军的最高指挥官是陈远山中将,他的指挥部在关岛地下最深处,那里有最坚固的防护,不会被无人机轻易突防。方远是中将下的第三级军官,空军打击军首长,分管全部有人和无人空中作战单元。
他的上级是空军方面军司令,司令的上级才是陈远山。他的位置注定了他的决策边界——他管天上,不管地下;管起飞、拦截、制空、对海突击,不管弹药库的防火门关没关。现在,天上的情况已经非常糟糕。四百海里外,霍顿中将的舰队正在逼近。就在方远认为关岛将要面对美加主力舰队的全面围攻而感到无助时,岳飞旅到了。
叁·岳飞旅的迟滞八月三十日,周五,傍晚。菲律宾海,以东约二百海里。
岳飞旅的十二个作战营由旅属侦察连和通讯营伴随,在琉球方向支援的高速海军战舰的转运下,完成了从永暑至关岛方向的长距离海上机动。这不是一场顺利的行军。兵力投送最致命的不是距离,是时间窗口。岳飞旅的主力作战单元以机器人为主,机械人为辅,它们的机体可以承受长时间的海上颠簸,不需要睡眠、不需要补给、不需要心理疏导。但运力不够。守备部队的海上投送能力天生有限——它们的任务是阵地防御,不是跨战区机动。琉球方面军支援的十余艘高速战舰在半路接驳了永暑部队,战舰的甲板上堆满了处于待机折叠状态的机器人士兵,船舱里塞满了机械人的折叠单元。
岳飞站在其中一艘战舰的舰桥上,光学传感器扫描着前方的海面。霍顿中将的两个航母战斗群就在前方不远处,了望员和天基侦察手段均已确认敌舰队的尾迹。两个航母战斗群,十二艘主力舰,护航舰只逾五十艘,无人作战平台数以千万计。岳飞只有十二个营。
但岳飞的命令不是歼灭,是迟滞。把霍顿拖住。拖到关岛完成防御部署,拖到方远的空中力量重新集结,拖到其他的战役资源从其他方向调过来。岳飞旅与霍顿舰队的后卫编队在菲律宾海以东约二百海里处首次接触。敌方后卫编队——由三艘驱逐舰和十余艘无人艇组成——发现了高速逼近的岳飞旅。他们没有恋战,而是加速向东,试图与主力会合。岳飞下令追击。
这场追击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美加的主力舰队没有回头,霍顿中将的目标是关岛,不是岳飞。他不在乎损失几艘后卫舰艇,他只想在最短时间内抵达关岛外海,完成对关岛的包围和压制。岳飞的兵力不足以正面硬抗两个航母战斗群,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如果霍顿不分配力量应对后方,岳飞随时可能从背后咬住他的补给线和支援舰只。霍顿被迫分出一部分舰艇和无人机群应对岳飞。
这场迟滞作战让霍顿舰队的整体推进速度降低了大约三成。包围关岛的关键节点因此被推迟了半个多小时。半个多小时,在战场上可以决定很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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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地下城的星八月二十九日,周四,深夜。杭州地下城,E-12区。
穹顶天幕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不是真正的星星,是光纤维在模拟星空。晚亭靠在林霜肩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她在做梦。
林霜望着穹顶那片虚假的星空,手指安静地搭在老苏的掌心里。她没有画圈,只是静静地放着。老苏的手很暖,打印出来的手和真的一样的暖。
林霜忽然开口。“予珩那孩子,”她说,“不知道他在第7站怎么样了。”
老苏沉默了一下。“我还没见过他。听说很帅。”
“是很帅。像他爸年轻的时候。”林霜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还说要让我做外婆。”
“做外婆?”老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小子,等战争结束,等他回到城里,我得好好教训他。让他知道让我女儿——”他停了一下,纠正自己,“让我女儿苏晚亭生孩子的后果。”
林霜笑出了声。很轻,但老苏听到了。
笑完,老苏沉默了。他的笑容在几秒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晚亭是幸运的——伦理委员会档案中编号CSi-0027的唯一成功案例,CSi二代生育的孤例,存活率千分之零点八。在美加他也见过,见过打印出来的孩子没有手指,见过孩子长出两排牙齿,见过孩子的皮肤半透明、内脏隐约可见。那些不是战争造成的,是生物打印造成的。
CSi的生物打印可以精确到每一个细胞的坐标、每一根DNA链的碱基序列。但他们控制不了基因表达。甲基化、组蛋白修饰、染色质重塑——这些被称为“第二套密码”的东西,决定了DNA如何被读取、哪些基因被激活、哪些被沉默。打印系统可以把一个CSi的身体打印得和原体一模一样,但它控制不了那个身体里的基因如何表达。
CSi人如此,CSi人的生殖细胞同样如此。晚亭是CSi二代生育的,她的卵细胞会不会遗传那个无法控制的“第二套密码”?如果受精卵的基因表达出错,胚胎可能无法着床,可能早期停止发育,可能在某个器官成形时出现不可逆的异常。
老苏的手微微收紧了。
“在想什么?”林霜问。
“老约翰,”老苏说,“他应该到上海北地下城隔离区了。他的孙女维纳斯,是纯‘婴儿’。”他停了一下,“如果晚亭做不到,维纳斯是可以的。”
林霜看着他。
“法律现在也不限制一夫一妻了。”老苏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老苏。”林霜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嗯。”
“那是予珩的事。不是我们的事。”
老苏沉默了几秒。“我只是担心。”
“担心是对的。”林霜说,“但担心不是决定。他们有他们的路。”
穹顶的星空在缓缓旋转。晚亭的呼吸均匀,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老苏没有说话,只是把林霜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林霜的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老苏的手背上。
“等战争结束,我们去地面看一次真正的星星。”林霜说。
老苏没有回答。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伍·全团集火
八月三十日,周五,凌晨。月球,郭守敬环形山以东约一千八百公里,月球坐标北纬8°、西经75°,湿海与风暴洋之间的月面高地。寰宇共同体月球第一激光站网指挥中心。
陈恳是第一批完成激光武器站网构建的CSi军官。十六座武器站已有十座完成设备自检和火力校准,剩余六座正在远程操控下完成最后的组装,预计一小时内全部就位。
他站在指挥中心的全息态势图前,屏幕上的地球被分割成无数个网格,每一个网格都标注着大气数据、云层厚度、电磁干扰强度。战术数据链将关岛方向的实时战情同步推送至他的终端——方远的战斗机编队损失已超过百分之四十,关岛地面多处设施被毁,霍顿舰队的十二艘航空母舰正在关岛以东约四百海里处展开攻击阵型。
陈恳调出了美加舰队的精确坐标。天基中微子阵列已完成全频段扫描,多源数据交叉验证后,十二艘航母的位置被标注在图上——不是概略位置,是经度、纬度、航向、航速,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
陈恳深吸一口气。他不需要深呼吸,CSi的身体不需要额外的氧气,但他的芯片需要——不是需要氧气,是需要时间。
他把十二个目标按顺时针顺序排列,从霍顿旗舰开始。他的手指在全息屏幕上滑动,为每一座武器站分配打击目标。不是所有武器站都要打所有目标。每一座武器站在月球表面的位置不同,指向地球的方位角不同,激光束在大气层中的入射角不同,衰减不同,散射不同。十六座武器站分布于半径约一千公里的扇形区域内,每座武器站的火力覆盖范围相互重叠,形成一个密度不均但完整的火力网。
陈恳的任务是把这十六座武器站的火力,在同一个时间窗口内,集中到同一个目标区域。
“Guoshoujing基地,全团集火预案已生成。”陈恳的声音通过深空通信链路传回月球指挥中心,再传回地球。“目标:美加联合体太平洋方面军所属航空母舰十二艘。坐标已装订。射击窗口:三分钟后。”
“Guoshoujing收到。授权确认。”指挥中心的回复延迟一点三秒。
陈恳打开了全团通讯频道。
“全团注意。全团集火。目标序列如下——”
他逐一念出十二个目标的坐标。从霍顿旗舰开始,顺时针,绕过关岛外海。
“射击参数:激光炮,最大功率输出。电磁炮,同步发射,用于压制敌方电子设备和干扰激光制导。激光到达时间差异已根据各站弹道计算修正——所有光束将在同一时刻命中各自目标。”
他把手放在发射按钮上。不是物理按钮,是全息屏幕上的一个红色的、半透明的圆形区域。他的手指悬在那里,没有按下去。
“三。”他说。
“二。”
“一。”
他按了下去。
月球背面,十六座武器站的激光炮在同一瞬间发射。没有声音。月面没有大气,声音无法传播。但如果你站在月球表面,你会看到一道光——不是十六道光,是一道。十六束激光从十六个不同的方向射出,它们的颜色从深红到亮白不等,取决于各自的功率和波长。在月球灰色的地表上,它们像十六根从地面伸向天空的银色细丝,以光速穿过三十八万公里的真空,同时到达地球。
没有先后,没有时差。同时。
激光束穿透大气层。上层大气的分子散射使光束变得可见——十六道细丝变成了十六根光柱,从天顶直插海面。云层在光束通过的路径上被瞬间汽化,留下十六个圆形的空洞,月光从空洞中漏下来,像十六只眼睛。
十二艘航空母舰在激光照射下承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三艘无人航空母舰被激光束贯穿船体,高能热量瞬间汽化舰体结构材料,船体从中部断裂,大量进水后在数分钟内沉没。一艘人工控制航空母舰——编队主舰——同样被贯穿。指挥舱在激光照射的零点几秒内温度升至数千摄氏度,霍顿中将不在舰上,他在激光到达前十二分钟已通过高速交通艇转移到后方的一艘无人航空母舰上。这是美加海军的标准战时指挥程序——指挥官不在旗舰上,旗舰只是一个诱饵。那艘被击沉的主舰上没有他,只有他的咖啡杯和一顶挂在椅背上的军帽。霍顿在转移舰上目睹了自己的旗舰被从太空射来的光束贯穿、燃烧、沉没。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指挥舱的观察窗前,看着海面上那团正在下沉的火球。十二艘航空母舰,四艘沉没,八艘甲板重创。飞行甲板的温度仍在持续升高,复合装甲层在激光照射下大面积烧蚀,跑道变形,弹射器失效,舰载机无法起飞也无法降落。已升空的无人机失去指挥链路,在空中漫无目的地盘旋,直到燃油耗尽,栽进大海。
八艘航母没有退出战斗序列,它们的动力系统完好,舰载武器系统完好,舰体结构完整。但它们的飞行甲板已全部失效。没有飞行甲板的航母不是航母,是装着核反应堆的浮船坞。
霍顿的舰队开始交替掩护撤退。不是溃退,是战术重组。受损航母在内圈由未受重创的护航舰只掩护,向外圈机动。未受重创的航母向外圈展开,拉开与激光打击区域的距敌,建立新的无人机起降阵位。陈恳的激光武器站不具备快速连续射击的能力。每座武器站在一次全功率发射后,液态金属反射涂层需要重新校准,冷却系统需要排空余热,微型核反应堆需要稳定输出。这个周期大约三到五分钟。三到五分钟,足够敌人重组阵型。
海面上,美加舰队的包围圈并未溃散。十二艘航母中的八艘仍然具有战斗力——不是空中战斗力,是水面战斗力。它们继续向外海机动,护航舰只重新布阵,形成一个新的、半径更大的半圆形包围圈。关岛仍然在被围之中。
方远站在指挥所的观察窗前,雨小了。天边开始发白,不是晨光,是激光穿过大气层时残留的电离痕迹。他的战斗机编队在上一轮防御作战中消耗了将近一半的兵力,霍顿的无人机群还在空中,只是失去指挥,像一群无头苍蝇在关岛上空盘旋。它们会耗尽燃油,然后坠落。但它们的母舰还在,母舰的甲板坏了,但舰载机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回收——垂直起降机型不需要跑道,它们只需要一块足够大的平坦甲板。八艘航母的舰岛顶部,那些没有被激光直接照射的区域,还有空间。
岳飞旅在霍顿舰队撤退的间隙中继续追击。霍顿分出的一部分后卫舰艇在撤退过程中与岳飞旅发生多次接触,双方互有损失,但岳飞旅未能突破后卫防线。他的兵力太少,火力太弱,他的使命不是歼灭,是迟滞。他完成了。
十二艘航空母舰,四艘沉没,八艘重创。但包围圈还在,关岛还在危局之中。方远按下了一个按钮,不是发射,是待命。雨停了。天还没亮。
陈恳从发射按钮上移开手指。他的手指微微发抖。CSi的手指不会发抖——是他的芯片在发射的瞬间经历了一次剧烈的量子态波动。那道光,那十六束激光,穿过真空,穿过大气,在敌人的甲板上同时绽放。他看不到,但他知道。
“射击完成。目标评估中。”回传数据需要一点三秒到达月球。他等了一点三秒。
“十二艘目标全部命中。四艘沉没。八艘甲板重创。敌方舰队正在向外海机动,重组阵型。包围圈未溃散。”
陈恳关掉了全息屏幕。他走出指挥中心,站上月球的灰色地表。地球在天空中的位置比几个小时前高了一些。蓝色的,白色的,像一颗弹珠。月亮上的人,替地球上的人打完了这一仗。但仗还没有打完。
【篇尾】
凌晨的海面上,四艘航空母舰的残骸正在沉向海底。霍顿的舰队在夜色中向外海机动,重建包围圈。永暑岛的柱状根基上多了一道细微的疲劳裂纹,声纳回波显示它还在,还在那里。岳飞旅在追击中断断续续地与敌后卫交战,霍顿分出的后卫舰艇在撤退中逐一被咬住、缠斗、脱离。方远的战斗机编队在关岛上空盘旋,敌机正在耗尽燃油。
陈恳在月球的灰色大地上,仰头望着天空中的地球。十六座激光武器站在他身后列队待命,炮管还在发烫。他能打到地球上的任何目标,但目标正在从激光的射程边缘向外机动。射击窗口正在关闭。
林霜坐在杭州地下城的沙发上,穹顶的星空在缓缓旋转。老苏的手握着她的手。晚亭做了梦,梦见金予珩回来了,他没有死,机械人不是他,他是他。
长安街上全息广告牌还在播放肖邦的夜曲,广场上的孩子们还在追逐全息蝴蝶,穹顶的星星还在旋转,排骨莲藕汤还在锅里,还有一半没喝完。
战争还在继续。但这个夜晚,它暂时停下来了。
月亮上的人,替地球上的人打完了这一仗。但仗还没有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