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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汉军在屏山坪一役,能够击破石虎,顺利获胜,实在是两方面的原因。
一则刘朗虽然没有料到石虎的用计,但石虎同样也没有料到刘朗的用计,双方的计策较量之下,更看重的是双方的军纪,在这方面,东军全然无法与汉军相提并论。二则,刘朗本身确实十分骁勇,他临大险而不丧气,犹能做到鼓勇奋战。而石虎武力与刘朗其实不相上下,但他爱惜己身,反而不愿意冒著腹背受敌的风险彻底歼灭刘朗,致使丧失了最后获胜的机会。
不过尽管如此,人力有时而穷。刘朗不止是被麻秋刺中了腰部,他身上也中了七箭,混身上下血染铠甲,就连胯下的赤龙骥也被染成了朱殷之色,鲜血顺著辔头、马镫往下直流。随他奋战的五百亲卫,最后能成功熬到战后的也就百余人而已,剩下的不是战死就是重伤。他们歼灭东军大概四千余骑,而作为代价的是,汉军也损失了有千余骑。这个数量并不算少,而且折损的多是精锐,即使完成休养,战力也很难恢复到此前水平。
而且因为刘朗因伤重暂时不能负责战事,武原城的汉军不得不进行临时调整,由资历最老的韩璞临时接管指挥权。但经过此战后,韩璞并没有因升职而感到喜悦,反而表现得忧心忡忡。
这段时间韩璞的表现可圈可点,虽然他是河西出身,但还是赢得了众人的认可,所以没人对他接任大军统帅怀有争议。如严嶷见韩璞面露忧色,还以为是在担忧陇西王,便道:「随军医疗已经看到殿下的伤了,殿下纯粹就是失血过多,并没有伤及要害,稍加调养,便能恢复如初,韩公不必忧虑。」
不料韩璞摇首道:「我不担心陇西王的身体,我担心的是下邳的局势啊!」
严嶷奇怪道:「下邳何须担忧?城中杜镇东还有上万人马,他执掌湘州军多年,对于下邳也经营有两载,虽然败了一仗,但知耻而后勇,他对陛下的上表已经表明死志,怎会轻易落城?而且我军刚胜了一仗,大破石虎,料来对东贼的士气也会有很大的打击,韩公何足为忧?」
「你说错了。」韩璞徐徐分析道:「我军虽然胜了一仗,使得东人短时间无力再袭扰四方,可我军也很难再去为下邳城解围了,这是其一。」
「殿下受伤不能出战,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影响。殿下能亲自出阵,能够振奋全军上下士气,也能振奋下邳城内的士气。而如今殿下一伤,石虎却未伤元气,下邳城下还有上万精兵,他又没了外面的顾忌,大可以从容卸去堤坝,围城猛攻。现在下邳城已经被水泡了一个多月,城脚估计都泡烂了,如何顶得住城外东贼的猛攻?这是其二。」
「杜镇东是蜀中名将不假,但现在下邳城中不止我军人马,还有数万居民,大小士族,他们若是撑不住了,难道一定会与杜镇东一条心吗?我看也不见得。现在杜镇东表明死志,反而会令一些人怀有二心啊!这是其三。」
严嶷闻言为之默然,不久之后,韩璞与养伤的刘朗进行商议。刘朗则表态道:「既如此,纵然我不能亲自出战,将军也该厉兵秣马,尽快去下邳再战,不管能否为杜公解围,我军必须要始终牵制东贼!」
韩璞当即应允,他在探望刘朗的伤势后,先撩开帐幕,转出营中,望远天苍青,泗水绵绵,山峦沉穆。而在他所极目远眺也不能望及的地方,正如他所料,石虎正下令掘开堤坝,将泗水泻入平地。
石虎似乎完全不受战败的影响,气定神闲地对诸将道:「你们给我听著,城外南儿已不足为惧,现在当抓紧时间堆填土山,攻破此城,谁若是三日不能成功,也不用来见我了,统统给我埋进去!也算是死得其所!」
十月初冬就是在这种无情的战事中同时降临的。
时间一日又一日地流逝过去,缓慢却坚定,谁也无法阻止。天气由凉转寒,万物凋敝,天高云淡。入冬之后,中原的山川大地很快显示出它厚实沉稳的一面,林木的叶子几乎落得干净,早晨起来,光秃秃的树枝上甚至结了一层寒霜。
凛冽的北风也不再掩饰自己的真实面目,从深秋时的初见端倪到如今的冰冷刺骨。菊花凋谢了,而梅花还没到开时。下邳周遭的战事影响下,交战区的乡村民家已经十室九空。百姓们要么直接逃到彭城或者淮南,要么就是被石虎抓做了民夫。田地因此荒废,杂草随之丛生。
徐州的战事在一波激烈的交锋后,暂时进入了休整,但兖州陈留郡的战事却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虽然在年中的时候,浚仪县内已经爆发了一次会战,但汉军良好的军纪使得当地的百姓并未受到太多困扰。但在东军南下长垣之后,大战的氛围已经同样笼罩在陈留郡上下。由于此地是兵家不争之地,所以历经多年战乱,当地人习惯顺风就倒,人口没有受太多的损伤。但如今的道路上却罕有人迹,一片寂静,加上路上倒毙的饿殍,看上去就像是一片死域。
这是因为大部分民众都已经躲进了坞堡之中,他们小心翼翼地警惕著周遭的动向,并且根据道路上的迹象来推断如今战局谁处在上风。
这时一队人马出现在平丘坞下,瞬间就引起了坞内民众的紧张。因为这批将士大概有几千人,全副武装,高头大马,队伍整齐,脸上还充满著肃杀之气,这更是让民众压力倍增。
好在这些骑兵在距离平丘坞数百步时停住了,一名衣著不凡的高大骑士领著两名随从策马奔到坞堡下,而后向坞中呼唤道:「诸位乡亲,我是蓬陂坞的陈川啊!请问你们这还是董公做主吗?」
听闻陈川的身份后,坞堡中的民众注视他的面容稍加辨认,继而神情大为放松,有人回答道:「原来是陈二郎啊!你不是去江南从军了么?怎么又回来啦?」
陈川笑道:「我如今在朝廷当都尉,麾下管著四五千人呢!现在正在追剿东贼,劳烦帮我通报董公,我有些问题要问他,无意侵扰乡亲。」
「喔,这样啊,那你稍等。」坞堡中得知是朝廷的军队来了,一时间有些好奇,因为朝廷名义上虽然掌控了河南,但主力要经营河防,还来不及影响到河南的每一座坞堡,这使得大部分民众对于朝廷的军队非常陌生,许多人都还处在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阶段,对于王师的种种印象都尚未来自实地。
但最好的沟通永远是来自乡音,得知朝廷内有自己人加入后,坞堡民众的敌意一下子消弭了许多。未久,平丘坞坞主董养颤颤巍巍来到了坞上,他是陈留当地颇有令名的贤望,以善察天文出名,从前晋的兰台中辞官归隐后,就此被百姓推举成了坞主。他眯著眼睛问陈川道:
「陈贤侄啊,你有何话要问?」
陈川道:「董公,这几日不是有东贼南下么?我们是跟著东贼的踪迹过来的,你在这里见过他们么?」
董养恍然道:「这个自然,前天他们确从此地路过,沿途还绑了许多不及进坞的乡亲,找我们勒索了两百石粟米呢!」
陈川闻言,又问道:「那董公看得清他们有多少人么?」
董养沉吟片刻,回复道:「我也不太确定,大概有六七千人吧,他们有不少马匹,不过他们军容不比你们,哦,朝廷严整。」
「他们此后往哪个方向去了?」
「好像是东南边,往济阳那个方向吧。」
陈川笑了笑,低头与随从耳语了几句,最后问道:「董公,我们今日奔波劳累,想借宿贵坞宿营一夜,可否应允?」
这倒让董养露出了为难之色,但陈川又表态道:「请董公放心,我们自带有干粮,最多借锅釜一用,明早就离开。朝廷是要在中原站稳脚跟的,绝不会给您添麻烦。」
董养这才连忙颔首道:「贤侄说得哪里话?我们两家这么多年交情,这点忙还是会帮的。」
董养本以为要招待的不过是眼前的这几千人,但等坞下的人马源源不断地从北面赶来时,他才发现自己想得太过简单。陈川所率领的人马不过是先头部队,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内,大概有近两万人马开进到平丘坞前,将坞堡团团包围。不知情的人看到了,还以为汉军要攻打此地,一时人心惶惶,胆战心惊。
但随后他们就发现,虽说这些汉军看上去来势汹汹,但军纪确实极为良好,严明到无人踩踏田地,对待民众也极为和气,哪怕出现少数士兵调笑妇女的行为,也很快被上级军官嗬斥制止了。
这种情景让他们丧失了畏惧,继而难免心生好奇,许多人一面打量著这些宿营的汉卒,一边议论对方此行的真实意图。毕竟知道形势的人都为此感到疑惑,为何两军不在大河处进行对峙,反而会出现在此处呢?
事实上,就连汉军诸将此时也感到困惑。主将郭默在入驻坞中后,接连数日的敌情不明,使他的面孔上已经露出几分不耐烦,在召集麾下诸将后,他以拳槌案,议论道:「怎样?今日可找到贼军主力了么?」
陈川的情形众人都知晓了,但关于其余方面,大家都面露难色,桓宣摇头说道:「郭帅,我们探索的情况还是不佳,眼下陈兄找到的这支贼军,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了。他们这些人马兵分多路,速度又快,地势又平坦,若是就这么一直追击下去,我军恐怕很难找到对方的踪迹。」
出乎汉军的预料,在郭默率军大举南下之后,他们沿路小心翼翼,按照事先天子的嘱咐,不断放出斥候打探敌情,以免在半路上中了东军的埋伏。事实上他们也确实勘破了东军的三次布置,或在水泽堤坝下,或在山林中,又或在废墟里,但东人一见自己的埋伏被汉军斥候撞破,也不恋战,迅速就撤兵离去。
可他们撤兵离去得太过干脆了,明明兵力上并没有劣势,又占据有若干城池作为据点。在埋伏被看破后,竟然没有打上一仗,连已经拿下的长垣城都让了出来,使得郭默沿路并没有遭遇过一次大战,就兵不血刃地收复了此前失去的领土。
可收复长垣城并不是郭默的目的,他所想要的是来一场与东人的正面对决。更何况此时的长垣城已经被东人搜刮一空,本来就不充裕的仓廪更是空空如也,只剩下几千名饥肠辘辘的百姓。
而匪夷所思的是,东人在放弃诸城池后,并没有率兵返回延津,反而是兵分多路继续南下,游弋于平丘乃至封丘一带,纵使与大营的联系被完全切断,也毫不在乎,如此情形完全是汉军此前没有遇到过的。
起初郭默还以为这部东军是打算孤注一掷,南下去攻打浚仪,如果浚仪陷落,汉军的一大后勤枢纽也将就此废弃,前线势必会受到影响。结果与浚仪联络之后,郭默尴尬地发现,东军并没有攻打浚仪的迹象,他们反而是折而向东,不断游弋劫掠坞堡,如今汉军不明其意图,只能尾随其中一路,竭力寻找对方主力的踪迹,但就目前的结果来看,并不理想。除了知道这一路的人马乃是石勒的义子石生之外,其余他们一无所知。
郭默已经受够了这种不明不白的战况,他是第一次担任主将,本来急于立功,眼下却陷入了空耗军饷、徒劳奔波的尴尬局面,众人又没有什么好主意,有人提议说:「郭帅,我等既已收复长垣,已经完成了陛下的托付,是否要先回军白马,向陛下交差?」
此语终于惹得郭默耐心耗尽,他翻身起立大骂道:「你张口说的什么鸟语?陛下让我们南下平贼,眼下快半个月了,我们只得了几座空城,一退回去,这些空城又有什么意义?东贼立马就会拿回来,我们不是白跑一趟?莫非要我就这么空著手回去见陛下么?!平白遭人耻笑!」
众人听闻此语,都无法反驳,但又不知道该如何破局。因为东人的行动完全不符合常理,如果说石虎在徐州的作为还有下邳作为补给中心,而东军在陈留的做法则似乎是为了奔走而奔走,根本没有真正的目的。
而一片沉寂之中,此前在前晋多次参与平叛的田徽终于反应过来,他连忙对郭默道:「郭帅,这是流寇的老打法啊!我当年在许昌打乞活,这样的人马见得多了。他们居无定所,沿路只是抄掠,就是想要和我们比拚耐力,等把我军先熬到没有耐力,放松了警惕,他们再突然反戈一击,可谓是无往而不利。」
诸将无不恍然,都觉得田徽说得甚有道理,郭默便问道:「那有何应对之法?」
孰料田徽露出无奈的笑容,苦笑道:「若有应对之法,又何至于让流贼坐大至今呢?」
此言一出,诸将再次哑然,只听田徽继续建议道:「郭帅,若我们无法追击这支流寇,还是不如率军返回白马,集中兵力去打延津,一旦这支流寇失去了外援,等到来年春雨降临,有陛下居中调动,要剿灭这支流寇,应当还是不难的。」
这次建议郭默撤军的理由正当了许多,使得郭默怒气稍散,但他沉吟许久,还是很不甘心就这样回去。徘徊几许后,他徐徐说道:「若我军就这么回去,岂不是放任这支贼军肆虐么?眼下中原处处皆战,到时候还不知道生出什么变数。」
言及于此,郭默斩钉截铁地说道:「绝不能如此,石生不是要跟我们比耐性么?那就遂了他的心愿!我一生大小数十战,苦战何其之多,从未有过能胜我者!东贼几万人马,没有后援,就靠劫掠能撑得了几时?看是石生拖死我,还是我追死他!」
郭默决心已定,次日一早,他再次率军拔营出发,沿著董养提供的线索往东南方追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