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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此次东军南下进攻长垣的举动,确实是出乎汉军将士意料。
首先长垣城并非大城,虽说此地的地名名叫长垣,指当地有一条极长的土墙,但这据说是战国时魏国治水留下来的遗迹。而今黄河已经在后汉时完成治理,没再有大的水患,这段长墙自然已经沦为废墟。而长垣城所处之地,既非是险要,也非是要津,自然也没得到历代朝廷的大力经营,渐渐沦为中原大地上一座平平无奇的小城。
如此一座无险可守的小城,若是从正常的战略思维来理解,应该当做是战场上一个较为次要的目标。此地当然不是毫无战略意义,它至少深入到汉军的河防后方,若是能长期占据,至少能威胁到汉军的粮道。但长垣的地形又注定了很难坚守,一旦汉军派兵发起进攻,东军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将此地打造成坚城,还不一定能够固防成功,要么就只能干脆利落地放弃此城,相当于白跑一趟。
从这个角度考虑,汉军并没有在长垣城中放置太多兵力,城中的留守兵力尚且不如瓦亭,约有三百余人,而且有一半还是当地的坞堡主所贡献,仅能维护当地的治安而已。这样的人马自然不可能抵抗前来进攻的上万东军,结果自然是稍放了几箭,便弃城而走,这使得东军兵不血刃地占据了长垣城。
与之陷落的也不仅仅只有长垣城,周遭的一干坞堡小城,如故匡城、蒲城、蔡城等地,面对东军的多路进军,同样无法坚守,在接下来的两三日内,都陆续陷落。坞主或是再次向石勒投诚,或是直接弃坞向东逃往定陶,一时间中原震动,声势极为骇人。
而面对此等变局,已经进驻白马的汉军并没有立刻妄动,一来是他们在白马的大营刚刚建成,兵马需要休养,二来是他们也摸不清东军具体的意图,所以只能一边选择上报天子,一边静观其变。
这段时日,刘羡还在濮阳忙著朝兖州诸郡征集粮秣。诚如此前所言,他担忧粮秣的后继要高于前线的战事,又要维持内政的稳定,因此尚在濮阳亲自接见周遭的坞主,打算等征粮的事宜进入正轨,然后再去前线主持战事。
毕竟在刘羡看来,自己已经对于河防做出了较为妥善的布置,石勒即使成功渡河,并且解决了来自水师的后顾之忧,但无论是向西进攻荥阳,还是向东进攻白马,面对已经布置防御多日的营垒,皆不是一件容易事。即使出现意外的情况,三路大军相互照应,也都有办法应对。
因此,当他收到陶侃的军报后,得知石勒的具体布置,刘羡也略感意外。面对这样的情形,陶侃显然不敢自作主张,需要天子亲自到前线主持大局,所以刘羡当即招来随行的范贲等人,将手中的政务转交给他们,将要点稍加嘱咐后,自己则带数千名羽林军沿河西行,直奔白马大营。
一行人抵达白马大营时,正好是傍晚,寒风渐渐凛冽,加上平原上因战争而产生的肃杀氛围,更令天地间显得幽寂,这让许多江南的男儿颇感不适。但走到白马大营内后,这股寒气很快又被营内的篝火驱散了。因是晚膳时间,营中将士多在饮食议论,场面喧嚣热闹,而眼见天子赶来,军中知名的将领无不急忙起身迎接,营中气氛也转为肃然。
不得不说,此时诸将的心态较为微妙。因为按理来说,两军的主力碰撞后的第一战,汉军旗开得胜,正应该大肆庆祝,可东军出人意料的军事行动接连拿下了几座城池,虽说是无关紧要的小城,但丢了就是丢了,所以诸将也拿不准,此战己方是胜是负,所以不断打量天子的神情,可他们举目所见,除了见天子如往常般平和以外,并不能读出更多的信息。
原因也很简单,在这种事关全局军情的判断上,刘羡并不认为这是部将们的责任。以陶侃、郭默为首的一干将士簇拥著刘羡进入帅帐,落座之后,刘羡先用热汤洗了把脸,脱了遮风的袍子,露出一身戎装,而后也不和诸将卖关子,直接问陶侃道:「现在延津那边有新一步的军情吗?」
陶侃拱手道:「回禀陛下,根据现在的情报,东贼在攻克长垣诸城后,又于今日调转兵锋,回过头来攻打瓦亭与东燕,臣以为此两地无险可守,强守不利,因此便派人前去传令撤军,当下应该已经把守军撤回来了。」
听闻此语,刘羡微微点头,又转头问随行的孟讨道:「荥阳那边有无军报递来?」
孟讨接口说道:「陛下,李大将军昨日有报,您已经看过了。贼将孔苌在扈亭立营后,试图向东分兵抢占卷县,已经被李大将军提前击退,现在李大将军重围扈亭,但贼将守御甚是得当,暂时还没有破敌的迹象。」
「洛阳那边呢?」刘羡又问。
陶侃也是刚收到的消息,对刘羡说道:「还是老样子,东贼隔河对峙,仅有小股流贼渡河交锋。西贼据说有集结兵力的迹象,但至少还没有发兵弘农,尚算安稳。」
「那如此看来,石勒所思与我一致。」刘羡简洁地分析道:「中原经略,我以兖州为重,荥阳次之,洛阳下之。石勒也是做同等安排,他在洛阳隔河对峙,荥阳渡河牵制,延津大举用兵,看来是想在这里与我正面决胜负。」
说到这里,刘羡转而评价几日前的初战,当众对著陶侃称赞陶舆道:「嘉年首战告捷,算是这一仗开了个好头,士衡,你家真是琳琅满目,俊彦如林啊!」
陶侃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声推辞道:「陛下谬赞,战场杀敌,不过是武人本份,丢了长垣诸城,才是臣子的失职。」
刘羡当即又是一阵安抚,这才算是开导了诸将的心结,然后问道:「依尔等所见,东人发兵南至陈留,意欲何为?」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建言,各抒己见,不过令刘羡感到认可的却不多,因为大部份人都认为这是一记昏招。如周馥便认为道:
「陛下,我看东贼是昏了头了,他无非是不敢来和我军正面应战,所以才玩了这么招声东击西。可他发大兵南下,攻打一些无关紧要的城池,这看似一时占了便宜,表面上能威胁我军的粮道与后方,可哪有那么容易?实际上却是分薄了兵力,正好让我军各个击破。」
这套说辞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因为从军事上来说,行军布阵绝非是简单的避实就虚。
不入门的读书人看了些许孙膑的战例,就会想当然地认为,只要避开正面交锋,一直攻击敌军的薄弱处,总归是能获得胜利。但真正领兵的将领就明白,这里面的学问说来容易,但做起来却全然是另一回事,什么是虚,什么是实,不仅仅是看简单的布阵,还要了解具体的山川地形,一味地逃避正面作战,去打一些无关痛痒的城池,那对战事其实毫无意义。
因为天下是如此之大,处处皆攻与处处皆备,约等于处处无攻与处处无备。东人倘若在这些小城中进行驻军,对汉军来说反而是好事。
汉军现在有两个选择。保守一些,就是派兵去逐个剿灭这些南下的东军,就以当前的情形来看,汉军有足够的把握收复这些城池,并且歼灭一定数量的东军,即使东军不敌回撤,战局也仅会重回到开战之前而已。
若是激进一些,汉军甚至不需要发兵夺回这些城池,只需要前去进攻东军的延津大营,尝试切断两者间的联系。此时东军的延津大营兵力已经明显减少,这是有可能达成的,一旦南面的东人失去北面的补给,这些人多半只能放弃城池,在汉军指定的战场上与之合战。
从这个角度来说,东军的这个调动,反而使得汉军处于进可攻退可守的不败之地。可问题就出在此处,石勒打了这么多年仗,南征北战,早已是天下公认的名将,寻常将领都知道的道理,他更不会不明白。若是他从豫州一路退回到河北,最后就想出来这么一个不疼不痒的策略,未免有些太贻笑大方了,刘羡还不至于如此看轻对手,所以面对大部分人的意见,刘羡不置可否,而是继续问陶侃、宋配等智者的看法。
宋配说道:「陛下,东军突然发大兵横扫长垣,我看用意未必是在这些城池。」
「哦?」终于听到了一个不同的看法,刘羡来了兴趣,问道:「何以见得?」
宋配掩了掩衣襟,徐徐分析说:「陛下,以在下之见,石勒到底是马贼出身,他用兵不拘一格,作战好比彭越英布,正面打不过对手,就喜好示敌以弱,然后诱敌出战,半路设伏。之前他打鲜卑人,就是用这套战法大获成功,战败了段部。如今南下陈留,看似是自陷险地,未必不是在半路设伏,等待我军轻敌冒进,然后再战而胜之。」
刘羡点点头,然后又转头看向陶侃道:「士衡以为如何?」
陶侃亦持相同意见,他判断说:「陛下,东贼马队甚多,来去如风,我军很难判断东贼的具体动向,当时他在谯北夜袭我军大营,就是如此。倘若他真在长垣城外设伏,确实颇为棘手。」
「那士衡可有什么计策?」
陶侃用手掌来回摩挲剑柄,不由自主地抖了两下眉毛,然后说道:「倒也不难办,陛下,贼子若用兵以急,那我便对阵以缓,不管贼子有什么设计,只要我军缓行先列阵,破城先立营,都不足为虑。只是如此极为浪费时日,若没有十来日,恐怕收不回这些城池。」
此语仅让刘羡付之一笑,他道:「时间不是问题。」
时间是站在汉军这边的,纵使石勒做了极多的布置,使得东军能在九月份就提前渡河,但也不过是把进攻的窗口期延长了两个月,若是在四个月内他没能击退汉军,就基本将失去夺回河南的机会。所以刘羡如今不怕拖时间,只担忧被东军找到破绽。
他在来的路上就在思索石勒的真实意图,就如今军议的结论来看,宋配、陶侃与他所想基本一致。根据石勒初战的表现来看,这极大概率是石勒所设的一个圈套,汉军仅需要不动声色地收复长垣即可,没有必要节外生枝。
但这也是一个隐患,那就是在战场上未免稍显被动,不符合刘羡一直以来的用兵风格。刘羡本也不想做这种选择,可这是实力局限所致,他现在做通盘的考虑,发现自己很难改变这种被动。因为西军还没有加入战场,鲜卑人也还没有出过手,这使得刘羡必须要留有一定的余力,以面对可能发生的变局。
故而刘羡盘算一阵后,很快对诸将布置道:「既如此,那我们就依计行事吧。」
此战他并不打算继续让陶侃督战,根据此前的表现来看,陶侃的性情太过稳重,对当地的情形也不算熟悉,又不善骑战,还是留在白马镇守大营更合适。而此战需要的是既精明强干,同时又勇猛敢战的骑将做主帅,刘羡沉吟片刻后,还是把郭默叫了过来,对他说道:
「元雄,我给你两万步骑,把桓宣、田徽、陈川都配给你,你能保证不轻敌冒进,复城而返么?」
桓宣是豫州人、田徽、陈川都是兖州人,他们对周边的地形地势都较为了解,但作为主将尚远不够资格。刘羡思来想去,认为该是启用郭默的时候了。
而郭默得知天子要让自己负责这一战,心中大喜。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为天子冲锋陷阵,整个南中国都跑了一圈,但心中始终渴望著能够独立指挥作战,如今终于来了机会,他怎会推辞?当即就许诺道:「请陛下放心,我等这一日已经很久了!东贼既然首战告负,第二战又怎能取胜呢?只要东贼敢来,我必叫他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刘羡眼看郭默的双鬓都微微发白,不禁心中暗自感慨,时光荏苒,就连郭默都不年轻了。他知道郭默虚荣心强,于是就命随从取出一副金钉腰带,当众赐给郭默,又说道:「元雄壮我声势,我壮元雄胆气!愿不相负!」
郭默精神果为之大振,他接过腰带捧在手里,接著拱手朗声道:「绝不负于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