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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会计走出来翻了翻宣传页，看了半天困惑的挠挠头。
他确实看不懂，宣传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分子式和专业术语，不是专业环保的人，根本就不懂这是要说什么。
“老支书，这上面不是洋码子、公式、就是生僻字，我只能猜个大概，市环卫处似乎是说，烧垃圾不会对人体有啥危害。”
“放屁！谁家没有烧过烧垃圾，烧树叶就够呛人了，烧塑料袋和泡沫，烟都是黑色，味道难闻的要命，市环卫处闲得蛋疼，咋就扯到烧垃圾了？”
老刘把手里的宣传页扔回去，骂骂咧咧地走进里屋。
张会计跟着走进来，提醒道：
“老支书，我明白过来了。镇里好像说起过，在我们村两里地要建一个垃圾焚烧厂，市环卫处这才印了这些宣传页。”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向老刘点了点头。
老刘刚把粗瓷大茶杯端起，听张会计的话，似乎当场石化。
他以为建烧垃圾的厂是谣传，但现在看样子此事是真的了。
“奶奶的，咋把烧垃圾的厂建在我们这里了？”
老刘心里发慌，轻声自语，把茶杯墩在桌子上。
张会计晃了晃手里的宣传页：“老支书，镇政府打电话让咱们给村民发这些页子，要不要让村委会的人回来，大家一起分分工……”
“扯淡，别没事找事了，村民如果知道垃圾焚烧厂放我们村附近，那还不直接炸锅？到时候是你说的清楚，还是我说的清楚？”
老刘不满地向会计翻了一个白眼。
他想先压下来的想法是迫不得已。
没有来自上面的指示，他不知道村民问起来，应该怎么解释，如果闹起来，他也控制不住。
张会计为面露难色，提醒道：
“不发不合适吧？听镇政府陈主任说，这些页子是市里要求发给村民的，咱总不能压着不给看，那也是违抗上级的命令啊。”
“那就搁在门口的椅子上吧，村民来了，谁想拿谁拿。张会计，你还年轻，有些事不能完全听上级的。如果村里人知道垃圾焚烧在咱村，肯定要出大事。到时候上级把黑锅扣在你身上，你到时候背还是不背？”
老刘低头把烟袋里的烟丝摁进旱烟锅里，忧虑地看了看村委会外的街道。
两捆折页就这样堆在了村委会门口的椅子上，很快就落了一层灰。
偶尔有来办事的村民顺手拿起来翻了翻，因为看不懂就又丢回原位。
但是，老刘并没能拖延太久。
十里铺的村民刘二愣到镇子里喝酒时，听说市里要建垃圾焚烧厂，厂址就在十里铺，公告很快就要贴出来。
刘二愣顿时慌了手脚。
他虽然不懂啥叫垃圾焚烧厂，但他知道烧垃圾就有烟，烟是有毒的，闻了会生病，生病会死人。
刘二愣顾不上再喝酒，骑上自行车一口气回到村里报信。
很快，各种闲话就开始在村里蔓延开来。
“市里连秸秆都不让烧，说是污染环境，咋就又让烧垃圾，还要放在咱们村烧？”
“烧秸秆的污染还是轻的，城里人用的塑料袋和塑料盒、苍蝇、老鼠、蟑螂、过期的药……这些玩意烧起来简直就是放毒啊……”
“我的乖乖，真瘆人啊。垃圾埋到地下不是挺好的吗？市里咋就非要烧啊，还要放在咱们这里烧啊？”
“你真是个木头脑壳，现在土地越来越值钱，不是建高楼就是建工厂，当然不愿意把土地留给垃圾，肯定有贪官不顾我们的死活，一心想捞钱。”
“别瞎说，秦书记是好官，为咱们做了那么多事，夏忙的时候他还来过咱们村，看面相就知道他绝不会是贪官。”
“我又没说是秦书记，但秦书记哪管得了那么多干部，备不住就有奸臣……”
村民们各种言论开始蔓延，内容不断加工，越来越离奇和惊悚。
村支书老刘一开始没当回事，觉得村民传一阵子就消停了。
但随着公示贴出来，村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老刘感觉不对劲了。
经过他探访，发现有人在串联说要去找市里讨个说法，并且还要见秦云东书记。
老刘这才意识到事情闹大了，赶紧骑上摩托车去了镇里，把情况向镇长刘青山汇报。
刘青山一听也急了。
他让老刘赶快回去安抚住村民，不要越级上访，他会请市里领导专门去给村民做工作。
打发走老刘，刘青山抓起电话就打到了区环卫局。
区环卫局又报到了市城管局，市城管局赵局长不敢怠慢，直接把电话打给了万辉。
“万处长，你们那个焚烧厂的宣传材料到底是怎么发的？现在十里铺的村民情绪不稳定，说你们要建毒气厂，马上就要集体上访了！”
“什么！”
万辉听罢一激灵，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实在想不通，宣传页已经印好下发，该解释的都解释过了，怎么村民们这么不通情达理呢？
但很明显，事情已经开始失控了。
万辉稳了稳心神，以掌握大局的语气说：“赵局，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村民们惊慌的反应很正常，我明天就去十里铺，当面向村民们展示科学证据，这场小风波很快就会平息。”
“那就好，万处长，咱们市从秦书记到来后就没有出现过群体事件，你最好不要当这个典型。”
啪！
赵局长发出警告后就挂了电话。
万辉坐在椅子上愣了足足三分钟。
他伸手去拿电话，按规定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要及时向分管项目的常务副市长朱成汇报。
但他握着座机的听筒的手怎么也抬不起来。
万辉此时不是分析村民为什么会闹，也不是科普工作哪里没做到位，而是在权衡对自己的不利影响。
垃圾焚烧厂项目是秦书记和乾市长都在盯的重点工程，如果因为村民上访被搁置，如果领导追责下来，他万辉就是这个项目的罪人。
他等了十年才等来的这个机会，就要这么泡汤了吗？
不行。
绝不能让十里铺的上访事件发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