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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夏并非贪慕虚名之辈,连忙摆手解释:「陆老板有所不知,是砚之提出兴白话,必先用简化字;要开民智,文章必须写给百姓看……」
陆净熙一听,当即转身对着林砚之深深一揖,马屁拍得又快又响:
「林先生真乃天纵奇才!放眼整个北平,再无第二人有这般见识丶这般气魄……能得先生一语点破,实乃我辈之幸!」
林砚之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知道有多少表演的成分。
陆净熙官宦子弟出身,又是报馆老板,封建旧官僚+小资,软弱属性都拉满了,察觉到《站起来》可能会给他惹麻烦,便找理由推诿,精明丶见风使舵早已刻在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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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见论战能炒热报纸丶销量暴涨,立刻摇身一变成了最积极的拥趸。
究竟是真心佩服,还是藉机捞热度丶挽回形象,林砚之懒得拆穿。
似乎是知道自己的形象不佳,陆净熙更是急切:「林先生,您既然要写文章回应,千万交给我们《群强报》!为白话发声,为先生摇旗,我辈义不容辞。」
林砚之的回应其实内容不多,主要就是单开一桌,不去和两个古文派别绕圈。横竖不过三五千字,快写的话,两三个小时就能够写出来。
趁着林砚之写文章,陆净熙和钱夏两个人凑在一块。
钱夏此刻虽未彻底脱胎换骨,却已牢牢接受了林砚之的逻辑:唯有白话文能传大道,唯有简化字能兴白话。
而对于陆净熙来说,《群强报》本就是白话文报,这就是开拓市场。
他和《正宗爱国报》打死打活都是内卷,是在红海当中厮杀。可如果拓宽白话文市场,把文言文报纸市场吃掉,这就是提高市场增量。而开启民智,简化汉字,让更多的人识字看报,又是扩大读者群体。
此等白话文报纸行业的大好机会,陆净熙敏锐地察觉到势单力薄,当即拉着钱夏:「走,我们去找丁保成!私人恩怨归私人恩怨,面对白话报业的百年大变局,咱们能合作!」
此时的北平文坛,北大文科新旧之争,早已扩大为桐城派与考据派的死斗,在文化圈里吵得沸沸扬扬。可民间百姓压根不关心,他们更计较胡同口烂肉面的分量,是不是又少了。
大清早,一家老牌保守大报,突然登出一篇措辞凌厉的雄文《文贵雅正,俗说当休》,前半篇,高举桐城大旗,痛斥考据派琐碎无根。
给人感觉,像是桐城派的大佬用了个笔名,继续向考据派开火,可是后半段话锋一转,开始承接着姚永朴的思路,对通俗小说和白话文小说批得一文不值:
一谓回避现实丶不载大道,只知风花雪月丶消遣游戏,不配称文;
二谓专媚俗人丶语言粗鄙,背离「雅正」,败坏文风;
三谓题材新奇猥琐,贪恋情爱,全是旁门左道,绝不可容。
按理说,这些论调老生常谈,本无新意。可真正炸场的,是文章里面开始挨个点名,一个都不放过。
「剑胆,跟风媚俗,专取悦于市井,其文只配供人消遣,覆瓮擦手。」
覆瓮出自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描述地形「形若覆瓮」,引申就是比喻着作无价值,仅能用来盖瓮。比如《北史·韩麒麟传》称扬雄《太玄经》当时「不免覆瓮之谈」。
「石见,宣扬打斗,蛮横无理,一暴力狂徒罢了。」
「徐枕亚,堆砌骈俪,文浮于质,是着华美衣袍的侏儒。」
「……」
从北平到魔都,但凡叫得上名号的通俗小说作家,全被拉出来狠狠羞辱。
戏院里,徐剑胆正跟角儿们聊得火热,忽见好友慌慌张张冲进来。
「剑胆!不好了!你被人骂了!还是桐城派的大报!」
徐剑胆哈哈一笑,满不在乎:「骂便骂呗,那帮老学究互咬,关我什么事?左右不过是殃及池鱼。」
友人急得把报纸拍在他面前:「人家是直接点你的名!往死里骂!」
「什么?」
别看通俗小说已经处于鄙视链的底端,可通俗小说内部也是分等级的,写文言的瞧不起写白话的,徐剑胆看着自己名字赫然在列,苦笑道:「何德何能,能被桐城派的人盯上啊。」
这种时候,他也不自夸读者「差点没把屋门给挤掉啦」,他恨不得自己当个透明人,要知道桐城派属于主流文学派别,被他们盯上就没有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