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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雪，是什么味道的么？
总是听到有人，用梦呓般的声音在耳边说着这句话，如同来自某个季节的吟唱，无比纯洁的，美丽的呢喃。
梦中……总是会出现雪。
白色的，透明的，晶莹的。
也是，稍纵即逝的。
那是比烟花还要短暂的生命。
一望无际的天空，如白色的羽毛般飘扬而下的白雪，轻盈且温柔。抬头向上看，感觉就像找不到归处的美丽灵魂，最后落进了眼睛里。
冰冷得将季节都要冻起来的空气，在初雪过后的日子，会在嘴边描绘着一团团不定型的雾气，然后消于无形。
只有呼吸带着热气，便用那炙热的吐息来暖热自己的手，听着从枝头上因为太重而啪地一声落下的雪，看着天空飞过被季节遗落的黑色大雁，就连这样很小的事情，都足以让心头溢满幸福。
啊啊，我知道，雪的味道。
在被雪覆盖的草原上，深深地呼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从鼻腔入侵五脏六腑，接着将内脏被冻僵的触感传达到全身，在那冻感未消散干净之前，再呼吸一口就能尝到，真正的雪的味道。
略有些甜的，凉凉的，却又明显不同于冰淇淋的一种味道……
睁开眼睛，便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阴沉地仿佛光线要抛弃天空离去了一般，那犹如被诅咒般了的昏暗天色，却能让男孩脸上浮起笑容。
“啊啊……快下雪吧，快下雪吧！”透过比自己还要高的有着铁栏的窗口，男孩祈祷般地低声说着。
刚刚又梦到了雪，梦中总会出现那片不带污秽的纯白色，如同要将他带向什么遥远的地方一样，可男孩，感受不到那片景色的空灵和虚无，对于他来说，那是他可以拥抱的，唯一温暖。
脑袋很重，将自己最后的一丝思念传达向昏暗的天空，他继续陷入的沉睡，梦中，也一定要再次见到那美丽无瑕的雪景。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果然下了雪，他欣喜地看着自己的呼出的热气在冰冷得空气中变成奇怪的形状，似乎连呼吸都夹满了喜悦。
“砰！”
连锁着的钢铁栏杆都感受到了他的兴奋般地炸开，不过那已经没有关系了，在下雪的日子，一切罪过都可以被饶恕，被那晶莹剔透的白色覆盖在宁静之下。
听到了脚步声，男孩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警惕，本能地躲到了这个阴暗房间的角落里，一边期待一边有些害怕地等着脚步声的主人出现。
那是，穿着便装的一对中年夫妇。
“爸爸妈妈！”找到了宝藏般，男孩扑进了他们怀中。
“今天下雪了，我们走走吧。”女人的目光里满含着温柔的流光，微笑着说着。
“因为太高兴了，没有控制好力量，所以这些铁栏杆都坏了。”像是害怕主人责怪的小猫，男孩的声音越来越低。
“没关系。那已经不重要了，我们出去吧。”回应他的是男人宽厚粗糙的手掌，爸爸的手，很大，很粗糙，却总能传来让他心安的炙热温度。
那一刻，所有人都忘记了男孩是被囚禁于那里的那个事实，正如平凡的一家三口的踏青之旅，他们牵着着男孩走上了一片白色世界中。
因为在下雪的日子，一切罪过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从那外形奇怪的白色建筑出来，本应该是荒野的地方早就覆盖上了白色冰晶，远处森林的边缘也变成了晶莹剔透的颜色，真美啊，如同上天亲手雕琢的工艺品。
男孩蹲下来，将小手插入雪堆中。
“诶呀。”女人将男孩的手拉出来放在嘴边哈气，“这样会冻坏的。”
“因为啊……插进去的话很好玩啊，妈妈你看。”男孩再次示范了一次，“这样，有时候速度不够快的话就插不下去，所以每一次弄出的形状都不一样。”
他将手掌平铺着压进雪堆中，“平着放进去也是一样。”
“真的耶。”男人也将手压进了雪堆中，因为用力不同，连续几个掌印的形状深浅也不同。
“你呀，别跟他一起玩这个啊。”
“啊，爸爸的手好大。”仿佛没听到妈妈温柔的斥责，男孩将自己的手掌放进了男人刚才印出了掌印中，“完全可以放下三个我的手嘛。”
“你才6岁嘛，理所当然的吧。”男人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唉，你们呀……”女人毫无办法地耸耸肩。
“妈妈也来嘛。”男孩牵起女人的手，一起压进了雪里，“妈妈的手没有爸爸的手那样大啊。”
“哈哈哈哈……我想你以后不会想要一个一个手像爸爸一样大的女朋友吧。”摸着下巴冒出来的青色胡须，男人呵呵地大笑着。
“那也要一个手像爸爸一样温暖的。”他喜欢爸爸的暖暖的手，喜欢他在下雪的时候将自己抱起来用密密匝匝的胡须蹭自己的那种感觉，喜欢他孩童般的大笑。
“你呀，别拿他当榜样。我们小卡以后会遇到很棒的女孩子的，对吧。”
“什么叫别拿我做榜样！小卡以后想要去哪里呢？”男人一遍一遍抚摸着他的脑袋，他如温顺的动物般侧头想了想，回答道：
“要去很多刺激的地方，看很多你们说过的风景，深海，峡谷，金字塔的古墓，珠穆朗玛峰，还有在某个国家地下几百米的监狱。”
“这些可都是非常具有挑战性的地方啊。”
“有挑战性的地方，我最喜欢啦！”
“好！不愧是我儿子！”
“你别教他这些，不小心把命丢了都没人知道！”
……
温馨平和的争执，很小的一件事情就能关注很久，高兴很久，谈到男孩的未来，三个人都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尽管他们都知道——
那是没有办法实现的事情。
期许着没有办法实现的事情，就像对自己撒谎一样。
不过没关系。
因为雪，会原谅一切。
在一天接着一天的白色世界醒来，他每天都会从那牢狱般的房间走出，与男人女人在一片茫茫白色中留下三串长长的脚印。
出来的时候，一个穿着蓝色实验服的工作人员都没有看见，不知道是他们有意的回避还是如何，反正，那是快乐得无法形容的日子，就这样，迎来了冬季的结束。
当看到窗子外的景色开始出现绿色，那冰冷得空气变成了弥漫着春天暖暖的味道时，男孩便知道，自己的噩梦开始了。
牢笼房间的栏杆已经换成了铁门，厚重的，感受不到丝毫温度和生命的铁门，还是会留给他一个探头向外的小窗子，他从那里看见了来来往往的蓝色无菌服，恶魔的颜色。
有人朝着他的房间走来，说是房间实在有些勉强，除了铁窗架之外和一个很高的带着铁栏的窗口外什么都没有，关上大门小窗子的时刻，他就只能通过那个高高的窗口看外面的世界，总是期盼着，阴沉的天空，期盼着，梦中的大雪来临，给予他，以最美的救赎。
“啪啦。”铁门开了。
进来的有十几个人，每一个都带着无菌口罩，如同他是什么可怕的病毒一样，领头的两个打了个手势，后面的人就进来将锁着他的手铐和脚铐解开，那两个人，就算只露出眼睛他还是能认出来，那是他的父母，不……
在下雪的日子之外的他们，只是这里的实验人员罢了，包裹在蓝色无菌服里的，恶魔。
“小卡，今天的实验是看你身体是否可以承受本源肢体之外的融合，可能会有点疼，忍忍就过了。”曾经被他称为妈妈的女人抱起他，用和雪地里同样的声音说道。
他太小，还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个人变得如此陌生，但是已经渐渐习惯了，五岁，从有意识的时候开始，这样的螺旋就不断地在他的眼前往复着，雪带来的美丽，救赎，毫无污秽的世界，以及，他的幸福回忆，伴随在那之后的，就是完全改变了的父母亲以及没有尽头的人体试验。
他想，大雪的离去，应该带走了那个温柔的父亲母亲吧。
没关系，既然这样，等下次雪的降临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