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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景都王宫。
已到丑时，承天殿却依然灯火通明。
景泰坐在景胤年的床边，表情十分平静，像是一潭死水一样。
得到消息后，景泰和袁王后停都没停，连夜赶了回来，袁王后看到景胤年这般模样后，直接昏了过去，现在还未醒。
“胤年的伤势到底怎么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景泰开口问道，声音却没有了往日的豪迈，透着一股阴沉沉的嘶哑。
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斟酌着回道：“回大王，大公子所中之箭伤在肺腑，且内伤十分严重，加之昨日又淋了雨，感染了风寒，不过大公子长年习武，所以这个......”
“你是说你们医司也无能无力吗？”
太医的话还没有说完，景泰便站起身，冷冷的看着他。
“大王恕罪！”太医的脸瞬间变白，连忙跪了下去，浑身颤抖不止，“大王恕罪！大公子尚有一线生机！”
若是景胤年仅仅只受了箭伤倒是还好，医司尚可以医治，现在这么多加在一起，他把看家底的本事都用出来，也不见得能救的了，景胤年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意。
听到这话，景泰的眼中闪过一丝期冀：“你是说，胤年还有救？”
“臣也不敢断言，只能尽力而为，不过若是大王可以将魏国的那些人请来一位，定可保大公子无虞。”
太医的额头紧紧的贴在地上，景胤年意味着什么医司当然清楚，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所以用药不敢过猛，全是最稳妥的方子。
虽说现在暂且稳住了景胤年的伤势，可是谁也没有把握确保景胤年能醒过来。
不这样说，万一景胤年出了什么事，整个医司的太医都可以给自己准备棺材了。
“那些人......算了，你暂且退下吧。”景泰有些颓废的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臣告退。”
闻言，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的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起身离开了承天殿。
“大王，不如老臣去试一下？”一旁的延正开口问道。
“不必了，大相，你先回去吧。”
景泰摇了摇头，延正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没有开口，行了一礼，也转身离开了。
诺大的承天殿，现在只剩下景泰和景胤年。
夜，更加的深了，景泰看着双眼紧闭的景胤年，眼中满是哀伤，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还是没有张口。
他已经到了知天命之年，膝下却只有一子，一直以来，景泰都指望着这个唯一的儿子能继承他赤手空拳打下的诺大江山。
他对权利没有那么大的热衷，即便已经成了景国的天子，骨子里那种子承父业的想法依然很是根深蒂固。
而且景胤年很出息，很得文臣武将的拥护。
再加上他已经厌烦了勾心斗角，甚至准备再过个一两年，便将王位传给景胤年，自己安安心心的做几年的富家翁。
可是，天不遂人愿，眼看着景胤年已经足够独当一面的时候，却出了这样的事。
烛火摇曳着，景泰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景胤年，等天缓缓亮起来的时候，景泰缓缓站了起来，往门外走去。
一向龙行虎步，视瞻不凡的景国天子，这时候的背影竟然有几分佝偻。
“让少相和柳石来见我。”
......
昨日，景都的百姓便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先是安国公任虎被人当街刺杀，身受重伤，紧接着锦国公崔阳忽然调动亲兵，往城外而去。
可没过多久，便带着武国公家的数百名亲卫从城外回来了，接近三千人，一直死死的护着军队中间的一辆异常普通的马车。
再然后，落锁之后不到寅时从不开启的城门，子时忽然打开，数千轻骑护着据说去迎接武国公的大王回来了。
最为诡异的是，这万余人马，今日居然没有出城，全都在王宫前静静的等着。
有些嗅觉敏锐的景都百姓，已经猜想到可能是某位大人物出了事，可要说是大王是因为安国公遇刺一事回来，并不能让人信服。
现在的景国，除了袁王后，只有一个人有这个份量，那就是那位一直存在于传闻中，却从未露过面的大公子。
景都，太平了整整十二年，但是谁也说不准今日还会不会太平。
...
此时，安神殿中，除了重伤的任虎，樊溪升和柳石以及延正、崔阳，全都到了。
“柳轲和延礼怎么样了？”
景泰一边提着笔在写着些什么，一边问道。
“伤势颇重，不过太医说性命无虞。”柳石和延正对视了一眼，先后说道。
柳轲和延礼的伤也不轻，要不是樊溪升给两人喂了丹药，他们俩能不能回到景都都两说。
“那就好。”
景泰点了点头，随手把笔扔在了笔洗里，拿起案上的大印，盖了下去。
“崔阳，去封城。”
景泰拿起纸看向崔阳，崔阳愣了一下，上前接过，领命而去。
景泰扫了一眼樊溪升三人，招了招手：“都坐，这里又没有外人。”
樊溪升三人对望了一眼，都感觉今日的景泰十分不对，可是谁也不敢开口去劝他，因为当年那件事发生之后，景泰也是这个样子。
看不出喜怒，但是他们都能感觉到那股让人遍体生寒的杀意。
“柳石，你和少相一起，去杀一些人。”景泰又拿起一张纸，扔给了柳石，“至于杀什么人，少相自然会告诉你。”
柳石应了一声，樊溪升犹豫了一下，没有动步。
“为何不去？”景泰问。
“大王，臣认为此时时机尚未成熟，贸然出手，必会打草惊蛇。”樊溪升深吸了一口气，出言劝道。
他谋划了整整十年，可是到现在为止，还有车国余孽的身份没有挖出来，这次回来就是因为找到了一些线索，看看能不能找出那些人。
景泰没有回答，就这么看着樊溪升，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怒。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静到众人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樊溪升屏住了呼吸，额头上的冷汗不停的往外冒着，一动不动。
他知道景泰会如此，但是他不能退，现在动手，势必会引起那些余孽的警惕，十年的苦功，毁于一旦。
“大王......”
“啪！”
“我说的话你没有听到吗！！”
见此情形，延正站了起来，刚要说话，景泰忽然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像是发怒的雄虎，眼中满是杀气。
“大王息怒。”柳石和延正连忙劝道。
“息怒？！我怎么息怒？！现在躺在床上的是我儿子！他如今才十八岁！杀了他们！必须杀了他们！要是胤年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要诛尽这些人的九！族！”
景泰虎目含泪，最后两个字里满是彻骨的恨意，一直压抑着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他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失态，即便今日躺着的是他景泰，景胤年要动手，他也不会准许。
但是现在躺着的是景胤年！失去血肉至亲的滋味，他已经尝过了一次，要是再失去的话，他打下来的天下何用之有？！
杀！必须杀光这些人！血债，需得血来偿！
“臣，领旨！”樊溪升叩首应道。
......
景都，太平街。
一队又一队的将士将礼事司左丞礼的府邸团团围住，身披轻甲的柳石，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门房，面无表情的挥了挥手。
数十名将士立刻冲了进去，很快，里面便响起了激烈的厮杀声，片刻之后，将士们压着左丞礼以及丞礼府中的家眷走了出来。
“柳石！为何带兵闯我府邸？！”一身鲜血的左丞礼怒视着柳石，喝问道。
“押走。”
柳石漠然的看着左丞礼，没有理会他，一拽缰绳离开了。
这样的情形，在景都的各个地方上演着，六大司建国之后首次联手，一道道命令从已经沉寂了十余年的少相府中传了出去。
“少相有令，凡有负隅顽抗者，可就地格杀！”
一队又一队如狼似虎的将士，得到命令以后，在景都内展开了一场场的屠杀。
一群又一群的犯官和犯官的家眷，被押到了菜市口，经过刑理司的稍加盘问之后，便被当街斩首。
滚烫的鲜血，染红了长街，百姓们虽然有预感，但是谁也没想到，这次居然牵连如此之广。
上到六大司的官员，下到走夫贩卒，凡是出现在少相府命令上的名字，没有一个人活到了未时。
有被抓的，自然就有反抗的，但是这些人明显高估了自己，大司武和锦国公麾下的将士，可不是乌合之众。
毫无意外，反抗者被就地格杀，甚至临死之前都没有想明白，他们是怎么被发现的。
可能是太平了太久，所有人都遗忘了那位坐在王位之上的景泰，从来都不是一个优柔寡断之人。
而这次，他展露出来的獠牙，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景国的太平与否，取决于那位天子。
而这位天子，对景都的掌控力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未时，景都的封锁结束，城门大开，大司武柳石亲自带着一万精兵往沉沙城而去。
......
景国王宫，承天殿内。
袁王后坐在床边，看着浑身缠满细布的景胤年，已经哭的红肿的双眼中满是哀戚之色。
虽然她并不过问景泰的政事，但是她知道，景胤年身边一直跟着的护卫，这次被景泰调走了。
景泰认为景胤年不会出城，可是景胤年偏偏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