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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我要的就是你织田家倾国来攻
一刻钟后。
信长率先摸到了浅滩。十指死死抠进烂泥,连滚带爬地翻上了岸。
他仰面瘫倒在泥水里,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雨后江边那股腥湿的空气。
池田恒兴等人也陆续爬了上来,一个个活像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瘟鸡,瘫软如泥,连抬手抹一把脸上泥水的力气都没了。
「高松家这帮孙子————真他娘的不讲武德————」恒兴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江水,粗喘着咒骂。
信长翻身坐起,拧着衣角,黄褐色的泥水哗哗往下淌。
他迅速环顾四周这是一片荒废已久的河滩,半人高的芦苇在风雨中翻涌如浪,无边无际,像一片黄色的海。
「别嚎了,走!高松家水军的船很快就会靠岸。」信长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右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那把视若珍宝的打刀,在跳水时不知沉进了哪处江底,如今腰侧只剩一把短胁差孤零零地贴着。
他迈出第一步。
前方的芦苇丛,毫无徵兆地左右分开。
二十多道人影如同林中鬼魅,悄然浮现。
他们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手里都倒扣着明晃晃的短刃,刃口在昏暗的雨幕中泛着慑人的寒光。
他们呈扇形迅速散开,将信长一行人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领头那人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乾瘦而布满风霜的脸。
鹈饲孙六。
「织田三郎殿下,大老远来了伊势,何必这么急着走?」他甩了甩短刃上的雨水,嘴角咧出一个老狐狸般的笑,「我家主公早早在猪饲城备下了热茶,专候三郎殿下大驾。」
信长眼皮猛地一跳,心底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水上战船拦截,岸上还有乱波伏击这是一张早就编织得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就等着他自己往里钻。
高松家的乱波,竟如此神通广大?
「就凭你们这几块料,也想留住我?」信长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反手「锵」地拔出胁差。
他身子微微下蹲,如同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野豹,摆出狠厉的迎战架势。
骨子里的桀骜,绝不容他束手就擒。
「保护少主!」池田恒兴怒吼一声,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蛮力,跌跌撞撞地拔出短刀挡在信长身前。
青山信昌等人也咬牙强撑,纷纷亮出兵刃,将信长死死护在中央。
鹈饲孙六略带惋惜地摇了摇头:「三郎殿下,刀剑无眼。伤了您,在下没法向主公复命。还请行个方便。」
话音一落,二十多名甲贺忍者如饿狼扑食般无声地冲了上来。
泥泞的河滩上,瞬间杀作一团。
池田恒兴仗着一股狠劲,一刀劈退一名忍者,却被另一人一个灵巧的扫堂腿绊倒,「噗」地啃了一嘴烂泥。
青山信昌剑术尚可,但在这地形下勉强撑了几个回合,便被三名忍者联手绞杀,死死按在泥水里动弹不得。
其余几个护卫可没这种「待遇」,被乾净利落地被斩杀在地。
信长身法极快,像一条泥鳅在烂泥里左躲右闪,竟奇迹般地避开了数次擒拿。
他瞅准一个破绽,手中胁差如毒蛇般探出,在一个忍者小臂上狠狠划出一道血口。
可双拳终究难敌四手,何况对方是精通暗杀与合击的申贺精锐。
一截带着倒刺的绳索自背后破空飞来,精准地套住信长的手腕。
两名忍者顺势往两边猛地一扯,信长间失去平衡,「砰」的一声单膝跪倒在泥水里。
三把冰凉刺骨的短刃,同时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胁差无力地掉进烂泥。
战斗结束得极快。这几个年轻的尾张武士,全被五花大绑,如同待宰的年猪般被按在雨地里。
信长没有再挣扎。他比谁都清楚,这时候逞强,代价就是自己的喉管。
他桀骜地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满是泥污的脸,死死盯着鹈饲孙六,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个令人发毛的冷笑。
「高松宗治倒是个有种的。敢绑了我,他就不怕我父亲尽起尾张之兵,踏平他高松家?」
鹈饲孙六不紧不慢地蹲下身,从泥水里捡起信长那把胁差,用衣角仔细擦了擦,然后毫不客气地插进自己腰间。
「主公怕不怕,小人这等身份自然不知。小人只负责拿人。」他站起身,随意地挥了挥手,「带走......给三郎殿下换身乾衣服,别让贵客染了风寒。」
雨过天晴。斜阳的余晖将猪饲城本丸的影子拉得老长,仿佛要吞没整个庭院。
评定间内,极品的檀香袅袅升起,渐渐驱散了阴冷的湿气。
高松宗治换了一身宽大舒适的便服,姿态放松地端坐于主位。
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摺扇,目光越过香炉升腾的青烟,饶有兴致地落在阶下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少年身上。
织田信长。
虽然被扒了那身烂泥衣服,换了一件乾净的粗布小袖,但那头标志性的茶筅髻此刻乱得像个鸟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着颇为狼狈。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荒野里饿极了的孤狼,透着一股子谁也不服的狠劲儿,仿佛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人的喉咙。
宗治打量着,暗自称奇。
——
这便是日后那个火烧比叡山丶天下布武的第六天魔王?
此刻看着,倒像个在街头斗殴吃了瘪的倔强泼皮。
「松绑。」宗治合拢摺扇,轻轻敲了敲案几。
两名近侍立刻上前,利落地解开信长身上的粗麻绳,躬身退了出去。
信长也不客气,狠狠揉着被勒出深红印子的手腕,连句客套的谢字都没有。
他目光一扫,找了个蒲团,一屁股坐下,直视宗治。
「渴了......有水没?」第一句话,理直气壮得仿佛这是在那古野城。
宗治差点失笑。
这小子的心理素质,当真强得离谱—这时候不先考虑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反倒先讨水喝。
「上茶。」
侍女奉上热茶。信长端起茶碗,也不管烫不烫,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连喝三碗,才极其满足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高松弹正。」
信长放下茶碗,胡乱抹了抹嘴,「你费这么大劲把我抓来,总不是为了请我喝茶吧?
说说看,打算要多少赎金?五千贯?还是一万贯?」
他身子猛地前倾,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或者,你想哪块领地?大柿城怎么样?」
宗治不急着回答,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拖起闲适的长音:「三郎觉得,你这条命,在你父亲眼里值什么价?」
「我值什么价,得看你高松家有多大的胃口。」
信长冷哼一声,思维转得飞快,「你一月之内荡平北势三郡,风头出尽。可神户家在南边虎视眈眈,六角家在西边提防着你。你现在四面漏风,若是再动我,我父亲必尽起尾张之兵渡江来攻————」
他微微直起身子,伸出沾着泥垢的手指,毫不客气地点了点宗治的方向,「我看你如何应对?」
宗治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评定间里回荡。
「好!不愧是尾张之虎的嫡子,局势看得通透。」
他缓缓收敛笑意,身子同样微微前倾,幽深的眼眸此刻如灯:「既然你把话说开了,我也不绕弯子。杀了你,确实百害而无一利。至于赎金我高松家如今坐拥十万石,桑名町日进斗金,还真不缺你那几千贯......
信长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结。
不要命,也不要钱—这人费尽心思抓自己,到底图什么?
「我要的就是你织田家倾国来攻————」
宗治的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一字一顿地吐出每一个字——
「若是你父亲不来,那你这条命留着也没什么用了。到时候,我就只好把你的尸首,原原本本地送回尾张..
」
织田信长瞪大了眼睛——
遭了,遇到了疯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