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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陈探长(第1/2页)
香港。
陈探长坐在小洋房二楼的阳台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一只杯子,一把藤椅。他靠在藤椅上,两条腿翘在栏杆上,手里的茶杯冒着热气。楼下是香港的街,人来人往,有轨电车叮叮当当从街口拐过去,叮叮当当又拐回来。
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搁在扶手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舒坦。”
他老婆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碟花生米,搁在他旁边的小桌上。“你一天到晚就知道舒坦。来香港四天了,天天坐这儿喝茶,什么都不干。”
“我干了半辈子,还不能歇歇?”
“你干了什么?在巡捕房装疯卖傻,混吃等死。来了香港还是混吃等死。”
陈探长没接话,抓了几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咯嘣响。他老婆瞪了他一眼,转身进屋了。
陈探长靠在藤椅上,看着楼下的街。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脑子里开始翻腾了。
六天前。上海。
那天他被抓了。罪名是“通敌叛国”。可他心里清楚,那不过是个幌子。他姓陈。这个姓,在上海,在南京,都有人盯着。陈安邦跟日本人斗了那么久,虹口那边恨他恨得牙痒。藤川一郎和魏光雄那群人被陈家收拾了,日本人损失很大,咽不下这口气,要拿陈家的人开刀。陈明诚在南京跟汪家斗得不可开交,汪家想把他从军政部挤出去。和谈的事拖着,两边都在等对方先松口。这些账,一层一层压下来,最后莫名其妙压到了他身上。
警务长跟日本人有勾结。南京那边有人递了话,要拿他开刀。他自己也知道,他成了那个被牺牲的人。
他在巡捕房干了十几年。看着不像个正经人,可他做过的事,有些人是知道的。
他想起刘南溪刚进巡捕房那会儿。她当接线员,捅了不少篓子。她不耐烦,接电话语气不好,有人报警她说“知道了等着”,有人投诉她说“你找别人去”。投诉信一封一封往巡捕房送,上头要查她。陈探长把那些信全压下来了。他跟上面说“新人不懂事,我教”,转头把她叫到办公室骂了一顿,骂完了又跟她说:“你不想接电话,就别接了。出去跑。”
后来她当上了巡捕。再后来,当上了副探长。她出警慢了,有人投诉,陈探长说“我让她去的,路上堵了”。她报告写敷衍了,上头问责,陈探长说“报告我改的,没改好”。她跟其他巡捕打架,人家告到警务长那里,陈探长把事揽下来,说“我手底下的人我管,不用你操心”。
那些事,刘南溪都知道。
她亲眼看见的,还有另一些事。
去年秋天,英专有一场汇演,依萍在台上唱歌。日本兵要来闹事,陈探长提前得了消息,带着人把英专门口堵住了。他没穿制服,穿了一件旧长衫,站在门口,跟那些日本兵说“这里是学校,你们不能进”。日本兵推他,他就站着不动。后来援兵到了,日本兵撤了。
刘南溪当时就在附近,她看见了。
还有一次,几个爱国学生被巡捕房抓了,陈探长审了一晚上,第二天把人放了。上头问起来,他说“证据不足”。其实证据就在他抽屉里,他全收起来了。他私下帮那些学生照顾外国同学,帮他们送药,帮他们看病。那些事他从来没跟人说过,都是刘南溪偶然撞见的。
陈探长知道刘南溪看见了。他也知道刘南溪什么都没说。她不是那种会去举报的人。她嘴上骂他“废物探长”“糟老头子”,可她心里清楚,他不是。
他选她,不是因为她功夫好,也不是因为她脑子够用。是因为她看见了那些事,什么都没说。是因为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是因为她在巡捕房待了这么多年,早就看明白了这个世道,可她心里那杆秤还在。
四天前。审讯室。
他早就打点好了。抬他出去的人是他自己安排的,船票也是他自己买的。可他不能就这么走了。他手里那条线,得有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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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很久。想过很多人。最后想到了刘南溪。
那死丫头混不吝,不服天不服地,私下里打打杀杀的日本人不少,她功夫好,脑子也勉强够用,又在巡捕房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她现在混吃等死要权力,纯报复。她说只想安安稳稳地当她的副探长,抓抓小偷,吃吃馄饨。可她没有退路。她知道了巡捕房里太多事,已经退不出去了。
他把她叫到了审讯室。
刘南溪蹲在他面前。审讯室不大,灯在头顶晃着,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他靠在墙角,嘴角破了皮,衣服上全是鞋印和鞭痕。他看见刘南溪进来,笑了一下,牵动了嘴角的伤,疼得他龇了一下牙。“南溪啊……”
“你叫我过来,就为了让我看你这副样子?”刘南溪皱着眉。
“我要死了!”
“拉倒吧,我可不想听遗言!”
“刘南溪,你少说两句,听我说。”
“说。”
陈探长靠在墙上,喘了两口气。“南溪啊,我老头子活不久了。”
“废话。你这样子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没想到我风光一时……”
刘南溪翻了个白眼。“你什么时候风光过?你一辈子都是个废物探长。”
陈探长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深了一点。“当年我刚当探长的时候,也想过好好做事。那会儿你爸还带着你来巡捕房串门,你爬到窗户上跳到车顶……还往人贩子裤裆里塞老鼠,我就想,你长大了肯定是除暴安良的好人。”
刘南溪斜了他一眼。“你少扯那些没用的。”刘南溪打断他,“不是要死了吗?有什么话快交代。”
陈探长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开口。“急什么。我还没死呢。我不得感慨一下?咳咳咳咳……”
“你这人真是……”刘南溪深吸一口气,“行,你说。”
陈探长又喘了两口,然后颤颤巍巍地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厉害。刘南溪盯着他的手,看着他从怀里一点一点把那东西掏出来。很小的物件,铜制的,磨得发亮。他搁在膝盖上,又喘了两口气。
“拿着。”
刘南溪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信物。”陈探长说,“你的线人,有三个!”
“我不接!”
“咳咳咳咳,第一个白玫瑰。”
刘南溪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谁?”
“白玫瑰。”陈探长说,“陆依萍。大上海那个唱歌的。你天天去偷听的……”
刘南溪愣在那儿,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她当然知道白玫瑰,陆依萍,可好看了,又会讲理,唱歌好听,还很勇敢……可她从来没想过白玫瑰跟这条线有关系。那个在台上唱歌的姑娘,跟她这个巡捕房的新探长,居然是同一条线上的人。
看着陈探长得逞的表情,这个老匹夫,果然会拿捏人。
满脑子都是白玫瑰笑着跟她说话的样子……“谢谢你,刘巡捕……”“谢谢你,刘副探长……”
她走路的样子很好看,背挺得直直的,步子不紧不慢,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天生就该被人看着。刘南溪有一次在巷口等秦明月,正好撞见她出来。那天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灯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刘南溪当时嘴里叼着烟,愣是没点着,就那么叼着看了好几秒。后来秦明月来了,拍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把烟收了。
她跟秦明月说过这事。秦明月说:“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她白了秦明月一眼:“我就是觉得她长得好看。”
是真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