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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说了这话，她会有什么反应？是震惊，还是失落？抑或是万念俱灰的沉默？
刘曜甚至连自己也没有发觉，他已经悄悄地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望着这个尚且不到他肩头的小姑子。
他心里有些隐约的期待，却又有着某种无法描述的矛盾。一方面，他希望她能生气，能开口阻止他的婚事，甚至，他在心里暗暗地想着：
若这一次，献容要阻止自己成婚，那便将与卜氏的那场婚事作罢也未尝不可。
但另一方面，他又隐约地希冀着献容不要阻止他。他与卜氏的这桩婚事，是自他与石氏的婚约作废之后养父经过多方权衡才重新赐给他的一桩婚事。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养父对自己悄悄地起了忌惮之心。曾经，刘曜与养父之间是亲密无间的，他们虽不是亲生，但因着自己的武勇，养父是十分信赖于他的。
或许是自他与石氏的矛盾从暗地里转化到了明面上开始……
刘曜暗暗地想着，这桩与卜氏的联姻，早已成为刘曜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那卜氏出身并不高贵，但却有着古老的鲜卑血统，正是晋地中被划分为“隐士”的那一类。
但他多方思量，与一众谋士们也数次商讨过，竟惊讶地发现自己与卜是那桩婚事早已势在必行了。
所以，他才会选择在大婚之前逃了出来，想要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便是此生最后一面，也是值得的了。
好在他来了。这才能在献容又一次涉险之后，在那么危险的境地里将她救了下来。这一次，献容便欠着他两条命了。
或许不止是两条，她在自己身边时，数次面临着千钧一发的生与死，都是自己一次次地挡在了她的面前，为她遮风挡雨，但她呢？
在自己最失意的时候，在自己被族人们驱逐的时候，她也是自己生命里的唯一一束光，每当他走进读书台时，她都会第一时间发现他，或是端着一盏热茶，或是为他添衣热饭，将他生活的每一处都打点的妥妥帖帖，让他再无后顾之忧。
在晋地作质子的那一段时光里，自他将献容带回之后，那个冷冰冰的读书台，才第一次真正有了家的温暖。
他救她于水火，她却是他生命里最后的一点微温。
既如此，谁是谁的救赎，早已经算不清了。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刘曜满不在乎地想着，仍负着手安静地望着献容。
他在等待着那个答案。
这时，漫天的银杏雨似乎都忽然停在了半空中，连晚风都停止了吹拂，献容鬓角一缕被吹落的发也纠缠在他前襟的一颗扣子上，巍然不动了。
流淌的时光竟在这一刻凝结。
静止。
献容终于开口了。
她笑了一声：“既如此，阿容便要恭喜阿兄终于得偿所愿了。明面上卜氏女虽无甚权势，但他们血统高贵，却是最古老的鲜卑贵族，在鲜卑人中也素有威望，阿兄此番能够娶得卜氏女，石氏的那群人，便再不能肆意地欺辱阿兄了……”
献容的手紧紧地藏在袖子里，长长的指甲狠狠地掐着掌心，她的手掌，早已被自己的大力刺破了，这时，丝丝鲜血早已经顺着她的手指悄悄地流了下来。
但献容仍是不动声色的，甚至，她一直勉强勾着的那抹微笑也一直安然地存在着。
刘曜与她相处多日，又怎会不知她心中难过？但他望着这样的献容，竟觉得有了一丝满意。
这才是他花费了十数年心思所培养出来的那个注定要做皇后的小姑子，如此端庄得体，丝毫不见慌乱与难过——即便她心里早已经难过的想要哭泣了。
但她如今能做到这样，他甚是觉得满意。这才是他悉心培养了多年才能够让她拥有的仪态啊……
但隐隐约约的，他又有些难过。
她能做出如今这副模样，是因为不在乎自己了？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
他沉默地望着献容，好半晌，才轻笑了一声：“阿容，你长大了。”
献容也苦笑了一声：“阿兄，再过几日，阿容便要做皇后了呢，早在读书台时，您便告诉过阿容，身处高位，定要荣辱不惊，便是心里再难过，面上，却仍是要笑着的，阿兄，如今阿容长大了，也要嫁人了，你为阿容高兴吗？”
高兴？
不，他是很不高兴的，但自己的满腔惆怅与心思，却一个字也不能叫面前的这个小姑子知道。
若她知道了，若她知道了……不，一定不能叫她知道！
刘曜纠结着，在心里挣扎着，好容易才下定了决心，他刚刚伸出手来，想要如从前还在读书台时那样揉一揉献容的头发，但他刚刚伸出手去，已有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那人低着头，态度十分恭敬：“主上，晋皇帝来了。”
刘曜目光如电，直直地望向了那个跪着的人，他有些震惊，晋皇帝，那个白痴竟来了？他来做什么？
刘曜忽地想起自己在这一路上听到的传言，想起了那个关于洛阳盛景的故事，他的目光，忽地凝住了。
好半晌，他才开口道：“你下去吧。”又问献容：“阿容，你已见过司马衷了？”
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自己的声音里带着某种酸意。他有些紧张地望着献容，“阿容，你觉得晋皇帝如何？”
如何？
献容想起自己与司马衷寥寥数次的会面，想起那个共赏洛阳盛景的早晨，和他态度恶劣地抢走了自己短笛的行为，她正要开口，却又醒起司马衷似乎对自己并没有恶意，甚至，对自己算得上是非常不错了……
不知怎的，她原本想要冲口而出的话却忽然说不出来了。她想了想，这才对着刘曜说道：“阿兄，晋皇帝似乎并不如我们想象中那么傻——”
她正要说下去，已听得身后一个抱怨声响起：“石齐奴，你怎的把房子修的那么高，害我走了这么老远，累死我了！”
司马衷已来了？
刘曜面色巨变，本能地将献容拉到了身后，面上便恢复了以往冷清的模样。
然后，是石崇略带了冷淡的声音，“陛下，您若是愿意在洛阳城里面也给齐奴划一块地，齐奴保证不再让您受累了，您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