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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刘曜顿时一惊。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但下一刻，刘曜却又释然了：他自己也将司马衷的行踪摸得透透的，司马衷是大晋皇帝，论起耳聪目明来，自然远胜自己多矣，如今能知道自己的身份，也该在预料之中才是。
短暂的惊讶后，刘曜便笑了起来，他手按在身前向司马衷行了一个草原贵族的礼：“尊贵的皇帝陛下。”
他一行完礼，便将手一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个人，都是极聪明的人，很多话不必说得过分明白，只一个眼神，都能将对方的意思揣测的八九不离十。
司马衷也不拘束，十分自然地将一把圈椅拉过来大喇喇地坐了。
刚一入座，便有人上了茶，他喝一口，满意地眯起了眼：“君山银针，好茶。”
又将目光落在连动也未动的献容身上，破有些疑惑的模样：“阿容怎的不来朕身边坐下，发什么愣？”
献容刚要动作，肩膀却有一只手又重新放上来：“好叫陛下知道，”他看了一眼司马衷，又将目光落在献容身上，专注又深情：“阿容是本王的妹子，前些日子因与本王赌气跑了出来，若是本王没找到她便罢了。可如今本王既将她找回来，自然也要将她带回草原上才是。”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司马衷一眼：“至于阿容这皇后之位，到底是不做也罢。”
“不做也罢？”
此言一出，众人都有些楞。
尤其司马衷觉得不敢置信：“莫不是朕听错了？一个小小草原二王子，如何能决定我大晋皇后的去留？莫不是想做我大晋的主不成？再说，一朝皇后，哪里轻易换人做的道理？刘永明，”他喊刘曜的字，“你虽是草原人不错，可如今这是晋地，你在我的地方，自然，也得守我的规矩才是。”
他将目光落在献容身上，“朕不管她是羊氏女，还是草原二王子的妹妹，她既嫁了朕，便是朕的皇后，一朝皇后，便该待在朕的皇宫中，与朕携手共创大晋万代江山才是。”
他搁了茶，站起身来，几步走到献容身边，将要去拉她的手，却发现她手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心头上一只萦绕的郁闷顿时去了大半，反而变得有些抽痛：“阿容，你，你……”
他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将献容的双手捧着，“阿容，你，你疼吗？”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自己说的实在是废话。
她手背上裹着如此厚的纱布，若是不疼，那才是假话。
他心疼地将献容的手捧着，按在自己的心口上，一双眼里险些落下泪来。他蹲在献容身前，捧着她的手将她仰视着，一声一声地不住唤她：“阿容，阿容……”
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的疼痛减轻些许似的。
献容无声地将他看着，眼里也早已蓄满了泪水，但她强自忍着，只将一双眼瞪得老大，将他的脸望着，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她微微用力，将自己的双手从他掌中挣脱，缓缓向上，如一只轻巧的蝶，落在他面上。
不知何时起，这个似永远也长不大的大男孩，这个眼睛素来澄澈如溪流一般的大男孩似一夜之间突然长大，便连他的面似乎也比往日多了几分棱角和沧桑。
他已不再年轻了！
初见时，单看他的模样，不过比羊五郎大上几岁，但现在不知为什么，他的模样却忽地苍老了许多。
这时的他便开始符合起他本身的年纪来——他原就大献容十余岁，两个人本就是老夫少妻的组合，往日里献容尚且不觉得，但经历过一场生死之后，她却忽然觉得他果真是老了。
就像自己，也似平白大了几岁。
因受着伤，又被刘曜下了药，她身子动弹不得，单单只是将手抬起来，仿佛就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似的。
但她怕司马衷看出异样来，只好将自己几根裸露在外面的手指头搁在他面上，自他的额头开始缓缓向下，在他英挺的眉毛上，澄澈的大眼上，高挺的鼻子上一一抚过，最后落在他比往日更多了几分轮廓的面庞上。
隔着数层纱布，他面上的温度仍十分精准地传递到她的掌心，就如往日里的每一天醒来时，他都会在她身侧摸着她的脸。
只是如今主动的那个人变成了她。
献容望着这样的司马衷，手在他的面上轻轻地抚摸着，不过一瞬，便觉鼻子一酸，顿时掉下泪来。
这是她名义上的丈夫，更是她如今心头上的那个人，悄悄地将阿兄从她心头上挤走，又将她整颗心都牢牢地占据了
她想，这个男人真可恶啊。
他对自己那么好，将自己原本坚定的心搅得乱七八糟，害得自己曾经发过的所有誓言都做不得数……
他真可恶，叫自己成为了一个见异思迁的背叛者……
她不住地想着，可是脑子里不住闪过的，却始终是他对她的好。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住簌簌地往下落着，她终究忍不住，只好死死地将下唇咬着，透过一双朦胧的泪眼将他定定地望着，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直到一只手重新落在她的肩膀上。
有些沉，就像他现在的语气，既低沉又带着威胁：“阿容，陛下既然不听我的，那么便由你来说，阿容，你告诉这位尊贵的皇帝陛下，你跟不跟阿兄走。”
献容身子本能地一僵。
所有眼泪在这一刻突地停顿，便连呼吸也为知一窒。
这时，她才发现嘴里已有了淡淡血腥味。
她重新抬起头来，有些迟疑地将头顶上的那个人看了一眼——后者正面露不舍地将她瞪着，似乎只要她敢轻举妄动，他便会做出些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献容重新低下头来。
眼前，是那个大男孩——世人都说，要以夫为天。
可因为他素日里的不稳重和天真的性子，她却从来没有过任何一刻将他当成过自己的天。
他是皇帝。
可是，这个皇帝却似从来都没有真真正正地在她面前做出过任何一件成熟的事情——便连夷灭孙氏一族，他也是不计后果的。
否则，今日司马伦便不会胆大妄为到直言要射杀自己这个皇后。
此刻，他抬着头，一双明澈的眼也将她望着，像是亘古来的月光，含了数不尽的情意。
两双眼正对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