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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油尽灯枯帝王心尖血,梦中唤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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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峡谷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吹拂着他们。
    但他们的世界里,却仿佛只剩下了彼此剧烈的心跳与粗重的呼吸。
    山河为证,刀剑为媒。
    在刚刚那场血与火的考验中,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深刻入骨。
    然而,这片刻的相拥,注定无法长久。
    “嗬……嗬嗬……”
    一道如同破旧风箱般、充满了不甘与怨毒的喘息声,从不远处的血泊中响起。
    是白夜。
    他单膝跪地,用那柄碎裂了一角的玉环支撑着身体,左肩到右腹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如同一张狰狞的嘴,不断向外涌着鲜血。他那一身白衣,早已被染成了血衣,披头散发,狼狈得如同一只斗败的孤狼。
    那张俊美绝伦的脸,因剧痛与失血而扭曲,再无半分神祇般的淡漠,只剩下疯狂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恨意。
    他死死地盯着被萧临紧紧护在怀中的顾云溪,那眼神,像淬了世间最恶毒的剧毒,恨不能将她凌迟。
    “妖……女……”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萧临抱着顾云溪的手臂,骤然收紧。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刚刚才染上一丝温情的凤眸,瞬间被冰封,杀意如实质的寒流,向着白夜席卷而去。
    “你,该死。”
    萧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宣判死亡的终极威严。
    他将顾云溪的身子又往怀里拢了拢,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前,仿佛要将她与这世间所有的污秽与血腥隔绝开来。
    他向前踏出一步,手中“苍龙”剑的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剑鸣清越,杀机毕露。
    白夜看着步步逼近的萧临,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纯粹的杀意,竟是咧开嘴,癫狂地笑了起来。
    “杀我?哈哈……萧临,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他猛地昂起头,发出一声尖利至极的长啸!
    那啸声穿云裂石,并非求援,而是一道……同归于尽的命令!
    随着啸声响起,那些本已战意崩溃、在神机营箭雨下苟延残喘的、仅剩的十余名天机阁杀手,眼中齐齐闪过一抹死灰色的决绝。
    他们没有逃跑,没有投降,而是如同被线操控的傀儡,转身,用一种自杀般的疯狂姿态,扑向了距离最近的神机营士兵!
    他们放弃了所有防御,将自己的身体当成了武器,用牙齿,用指甲,用最后的力气,抱住对手,只为给对方的身上,添上一道伤口!
    一时间,峡谷中再次响起了兵刃交击的脆响与临死前的闷哼。
    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反扑,打了神机营一个措手不及!
    而白夜,正是要这瞬间的混乱!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自杀式的攻击吸引过去的刹那,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将手中的一样东西,朝着顾云溪的方向,狠狠掷了过来!
    萧临瞳孔一缩,此刻他怀中抱着顾云溪,根本无法躲避,眼看那东西就要砸在顾云溪身上,他来不及多想,下意识用广袖猛地一拂,将那东西狠狠拍飞了出去!
    那东西在空中翻滚着,远远落入一片泥泞的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做完这个动作,白夜那双疯狂的凤目,最后深深地、怨毒地看了一眼顾云溪,那眼神复杂到极致,似乎在说: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下一瞬,他看也不看结果,转身扑向身后的一处石壁。
    他猛地在那石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凸起上按下,那看似浑然一体的峭壁,竟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道幽深的地道,出现在眼前!
    白夜的身影,毫不犹豫地闪身而入,瞬间便消失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石壁,再次缓缓合拢,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从长啸、掷物,到遁入密道,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到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追!”
    一道沉稳洪亮的声音,在谷口响起。
    沈昭一身戎装,手持长枪,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他看着满地的尸骸与冲天的血气,眼中闪过一抹震撼,但更多的是对主上安危的担忧。
    他刚要下令分兵追击,却被萧临冷声制止。
    “不必。”
    萧临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消失的密道。
    他的所有心神,都系于怀中之人。
    对他而言,一个重伤的白夜,远不及顾云溪一根发丝重要。
    穷寇莫追。
    更何况,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算白夜能从这峡谷中逃脱,也绝对逃不出京城百里。
    他第一时间低下头,看向顾云溪。
    “云溪?”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顾云溪靠在他的胸膛,虚弱地摇了摇头。
    那场惨烈的厮杀,那声泣血的警告,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精气神。此刻的她,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身体像是沉入了冰冷的海水之中,只有抱着她的这个怀抱,是唯一的、温暖的浮木。
    她能感觉到,抱着她的这具身躯,坚实而有力,心跳如战鼓,一声声,都敲在她的心上,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萧临感受到怀中人儿的气息越来越微弱,那颗刚刚才落回胸腔的心,再次被高高拎起。
    那份失而复得的狂喜,迅速被更深的后怕与心痛所淹没。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脱下自己那件沾染了敌人鲜血、却依旧带着体温的玄色外袍,将她小小的、冰冷的身子,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他打横将她抱起,那动作,小心翼翼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的、一碰即碎的琉璃珍宝。
    “沈昭!”
    “臣在!”
    “清扫战场,抓活口,一个不留!这里,交给你们了。”
    萧临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硬与威严,他抱着顾云溪,甚至没有再看那满地狼藉一眼,径直转身,向着谷口停靠的御驾走去。
    他的脚步又快又稳,生怕任何一丝颠簸,都会让她更难受一分。
    沈昭看着帝王那决然而去的背影,看着他怀中那个被玄色龙袍紧紧包裹的纤细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态,也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像一个人。
    一个有血有肉,有在乎,有恐惧的,人。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转身,目光变得冷厉如刀。
    “传令!封锁峡谷,仔细搜查!不放过任何一寸土地!所有俘虏,严加看管,带回诏狱,分开审讯!”
    “是!”
    神机营的士兵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这片修罗场。
    沈昭的目光,落在了白夜最后遁走的那片石壁上,又扫过萧临离去的方向。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地上某处。那是一片被鲜血浸染的泥地,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正半埋在血污之中,反射着幽暗的光。正是方才白夜掷出,却被陛下盛怒之下一袖拍飞之物。
    沈昭走上前,用枪尖将那东西从血泥中挑了出来。
    他本以为会是什么玉佩、令牌之类的信物,可待看清之后,他瞳孔骤然一缩。
    那不是玉佩。
    而是一本……手记。
    一本约莫巴掌大小、用某种不知名的兽皮做封面的手记。
    它已经残破不堪,边角卷曲,被血水浸泡过,更显得陈旧污秽。
    但那封皮之上,用一种极其古朴奇特的、非篆非隶的文字,烙印着两个字。
    那字迹,秀美而风骨天成,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温婉与清冷。
    沈昭并不认识这种文字,但他认得这两个字。
    因为在他年少时,曾有幸见过一次。
    那是,先帝收藏的一幅画的落款。
    那幅画,名为《月下银杏》。
    画中,一棵参天的古银杏树下,一个白衣女子,回眸浅笑,清丽绝伦。
    而那落款,便是这两个字——
    知画。
    沈昭的心脏,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他立刻意识到,这本看似不起眼的手记,其分量,可能比那所谓的传国玉玺,更加惊天动地!
    这是解开顾姑娘身世之谜,解开天机阁所有图谋的……钥匙!
    他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将手记用干净的绸布包好,贴身藏入怀中,转身,向着京城的方向,飞驰而去。
    ……
    皇宫,养心殿。
    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所有的宫人、太监都垂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到了最轻,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惊扰了内殿那位怒火滔天的君王。
    萧临不顾所有人的惊骇与阻拦,亲自将顾云溪一路从宫门抱回了他的寝宫。
    他遣散了所有伺候的宫人,只留下太医院院正和两名最资深的御医。
    三名白发苍苍的老御医,此刻正跪在龙床前,战战兢兢,汗如雨下。
    “回……回陛下……顾姑娘她……她这是强行逆转丹药,又耗尽心血,五内俱焚,经脉枯竭……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啊……”
    太医院院正的声音都在发抖。
    “臣等……已用千年人参为她吊住最后一丝心脉,但……但……”
    “但什么?”
    萧临坐在床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双赤红的凤眸,像是要吃人。
    “但姑娘求生意志全无,心脉微弱,药石难进……恐……恐怕……撑不过今夜……”
    “砰!”
    床边的一只紫檀木高几,被萧临一掌拍得粉碎!
    “废物!”
    他猛地起身,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带回来的、尚未散尽的凛冽杀气,如狂风般席卷了整个寝殿,压得三名老御医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人参也好,灵芝也罢!就算是拿命去填,也必须把她给朕救回来!”
    “她若有事,你们,还有整个太医院,都给朕去陪葬!”
    “臣……臣遵旨!遵旨!”
    三名御医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地退了出去,商量着如何用最虎狼的法子,去搏那一线生机。
    寝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萧临缓缓走到床边,重新坐下。
    他看着床上那个毫无声息的小人儿,她安静地躺在那里,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青色的阴影,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乘风而去,彻底消散。
    那股足以将他整个人撕裂的恐惧,再次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手却在半空中,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怕。
    他平生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怕自己一碰,她就会像幻影一样消失。
    许久,他终于慢慢地、慢慢地,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覆盖住了她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冰冷的小手。一股精纯的内力,不计后果地、源源不断地渡了过去,试图用自己的生命去填补她正在流逝的生机。
    即便知道这可能是杯水车薪,他却停不下来,如同一个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时间,在昏黄的烛光中,一点点流逝。
    殿外的天色,从黄昏,到深夜,再到黎明前的最深沉的黑暗。
    萧临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守着。
    他像一尊石雕,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自己的灵魂最深处。
    他想起了在一线天,她用尽全身力气,向他发出那声泣血的警告。
    “小心脚下!有陷阱!”
    想起了她用尽最后力气喊出的那句,扭转乾坤的话。
    “他的旧伤!在心口!”
    这个傻瓜。
    这个全天下最傻的傻瓜。
    她总是那么清醒,那么理智,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却唯独,算漏了她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分量。
    算漏了,她在他萧临的心中,究竟是何等模样。
    眼眶,有些发热。
    萧临缓缓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与她的额头相抵。
    就在这时——
    他感觉到,被他握在掌中的那只小手,手指,似乎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他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她的脸。
    她的嘴唇,在无意识地翕动着,仿佛在梦呓。
    萧临立刻屏住呼吸,将耳朵凑了过去。
    一道轻如游丝,却清晰无比的呢喃,传入他的耳中。
    “萧临……”
    “……别……别死……”
    轰!
    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那简单的四个字,却比世间最动听的情话,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能撼动他的心魂!
    她在昏迷之中,最担心的,竟然是……他的安危?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酸楚,混杂着滔天的怜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防线。
    他看着她,那双凤眸之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又在瞬间重组,化作了足以焚尽天地的、滚烫的柔情。
    他再也克制不住。
    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在那片光洁如玉、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
    一个克制到了极点,却又珍重到了极致的吻。
    如最虔诚的信徒,亲吻着自己的神明。
    “云溪,朕不许你死。”
    他的声音,嘶哑而霸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没有朕的允许,阎王爷,也带不走你。”
    话音落下,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起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门口,沈昭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出来,立刻单膝跪地,双手将那本用绸布包裹的手记,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幸不辱命!此物,乃白夜逃遁前所掷!”
    萧临接过手记,打开绸布。
    当他看到封皮上那两个熟悉的、刻骨铭心的字时,即便是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他的瞳孔,依旧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知画。
    他翻开手记。
    里面,是用那种奇特的文字,密密麻麻记录的,属于一个母亲的,最后的秘密。
    而扉页上,除了“知画”二字,还有一行用汉字写下的小字。
    那字迹,温柔而坚定,带着对女儿无尽的爱意与期许。
    “吾女云溪,见字如晤。”
    “当你看到这本手记时,娘亲或许早已不在人世。请原谅娘亲的自私,将这沉重的宿命,留给了你。”
    “但请你相信,这世间,有一种力量,可以超越生死,勘破天机……”
    萧临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最后八个字上——“勘破天机”!这四个字,如一道闪电劈入他的脑海,瞬间将顾云溪所有不可思议的“未卜先知”串联了起来!
    他的云溪,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孩,她所背负的,远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但他不怕。
    从今往后,她的宿命,便是他的宿命。
    她的敌人,便是他的敌人。
    他合上手记,抬头,望向那片即将破晓的、最深沉的夜空。
    天,快亮了。
    而他和他的女孩,前路漫漫,宿命的巨网,才刚刚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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