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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深夜来客,不接蛮书(第1/2页)
入夜,城西坊。
更鼓敲过三遍,巷弄里连条野狗都没了踪影,镇北城的宵禁十分严苛,夜巡的甲士从巷口经过时,铁甲叶片碰撞的声响能传出半条街去。
小宅院内,正堂点着几盏大灯。
秋闱。
许清欢靠回椅背,盯着油灯噼啪作响的灯芯,脑海中将京城局势翻来覆去的捋了一遍。
父亲揽下了钱粮调度,这步棋稳得很,可大皇子在朝堂上的暗讽,说明许家已被盯上了。
正堂左侧的阴影里,许战靠墙而坐,独臂垂在身侧,隐没在黑暗中,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紧不慢,在黑漆木门前停住,紧接着,铜门环被叩响——三短两长,一下间隔极久。
许战双眼猛然睁开,看向院门方向。
正堂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开门吧,二哥。”
许清欢的声音响起。
听到这话,许战便没再多问,提锏转身,大步走向院门。
门闩拉开。
黑漆木门向内拉出一道窄缝,许战的身躯堵在门口,那半截锏横在腰间,锏头正对着门外来人的胸口。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此人身着大乾常见的灰布商贾袍服,头戴毡帽,脚踩布靴,打扮得与镇北城里走街串巷的贩夫无异。但这人的腰板挺得笔直,骨节粗大的双手交叠在身前,虎口处有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握刀或持缰留下的痕迹。
呼延赤。
他抬起头,正好撞上许战的目光。
那一瞬间,呼延赤脚底发沉,他见过草原上的苍狼,见过王庭里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却并未有眼前这人的压迫感。
呼延赤的喉结动了动,硬生生把退后半步的本能压了下去。
他扯出一个笑来,用十分流利的大乾官话开口:“在下奉命求见钦差大人,冒昧叨扰,还望大人通融。”
身后传来许清欢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许战这才侧身半步,让出一道勉强容人通过的缝隙。
呼延赤侧身挤过去时,肩头擦过锏身,冰凉的触感从肩胛传遍全身。
他径直穿过天井,走入正堂。
堂内灯火少见的明亮。
许清欢端坐案后,面前摊着几本榷场旧档,她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素色便服,发髻以木簪束起。
油灯的光照在许清欢脸上,五官轮廓清晰,神情淡然,素雅至极。
呼延赤在案前三步处站定。
呼延赤双手交握于前,躬身下拜,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大乾儒生揖礼。
角度精准,姿态端正,甚至比京城国子监里的太学生还要标准三分。
此人,不简单啊。
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物件,双手托起,送至案前。
一枚狼头金牌。
掌心大小,正面铸着一尊嘶吼的狼头,背面刻着赫连王庭特有的铭文,金牌的成色很纯,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许清欢的目光在金牌上掠过,旋即移开,拿起银簪去拨灯芯。
“说吧。”
呼延赤将金牌搁在案角,退后半步,拱手道:“许大人!我家王爷说,野狐滩一战,钦差大人虎威赫赫,杀了赫连吴那等鼠辈,替我家王爷除了一根眼中钉,这份情,王爷记在心上。”
许清欢没有接话,银簪拨弄着灯芯,火苗忽明忽暗。
呼延赤见她不应,也不急,继续往下说:“我家王爷的意思,北境商路,和气生财,钦差大人手里有好货,王爷手里有草场和牛羊。”
“两边搭伙做这笔买卖,进项七三开,大人拿七成,王爷只取三成。”
呼延赤说完这句话,目光紧紧盯住许清欢的面孔,试图从她的眼神和嘴角中,捕捉到任何一丝波动。
七三开。
大人拿七成。
这个数字足够买下镇北城的半条街。
许清欢的银簪在灯芯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看向册子。
呼延赤等了五息,又等了五息,对面那张脸毫无波澜,既无惊喜,也无警觉,更没有他预想中口是心非的矜持推拒。
就是毫无兴趣。
呼延赤的后背开始冒汗。他在王庭见过无数精明的商人与贪婪的权贵,从没见过面对如此巨利而纹丝不动的人。他脑中飞快的调整话术,改换方向。
“大人今日在校场上那一出,呼延赤在城中已有耳闻。”他换了个话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恭维,“十万两白银,五千石粮草,副将与御史二位大人倾家荡产也要奉上……”
他拱手一揖:“大人的手段,呼延赤生平仅见。镇北城上下文武,能令马御史与贺副将这等地头蛇甘心把家底掏个精光、还得当众赔笑的人物,放眼整个北境,恐怕也只有大人一位。”
许清欢的银簪终于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皮,看了呼延赤一眼。
呼延赤心头一紧,暗道有戏,忙又添了一句:“王爷说了,能降服镇北城的人,才配做他阿史那骨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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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欢嗤的笑了一声。
“贺明虎和马进安?”
许清欢放下银簪,将手中茶盏搁回案面,语调随意着。
“两条听话的狗罢了,用得顺手便用,用得不顺手,镇北城还有的是想替本官咬人的。”
呼延赤的瞳孔缩了缩。
他自认熟读大乾典籍、深谙汉人官场的弯弯绕绕,可这种将正三品副将和监察御史直呼为狗的口气,在他的认知里,只有京城里那些手握天宪的权臣才敢有。
这位女钦差,当真已经把镇北城捏在手心里了?!
呼延赤顿时又惊又喜,决定亮出底牌,他伸手入怀,从贴身夹层中取出一卷羊皮信笺。
那信笺以赫连王庭特有的红泥封口,封泥上压着一枚完整的狼纹印信。
“大人,这是我家王爷的亲笔书信。”呼延赤双手托起信笺,微微前倾,“白纸黑字,盟约条目俱在其中,只要大人过目签押,两家自此互通有无,大人在北境的买卖,便有我右部三万铁骑保驾护航……”
话音未落。
一道沉重的金属声响在他耳畔响起。
许战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身侧,单锏横陈而出,锏身拦在呼延赤双手与许清欢之间,恰好挡住了送出去的那卷羊皮信笺。
呼延赤的手被硬生生推了回来。
呼延赤僵住了。
许清欢的声音变了。
方才的慵懒与随意荡然无存,目光冷厉。
“呼延赤,你替你家王爷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呼延赤:“大人此话怎讲?”
“大乾钦差,持天子剑,代天巡狩。”许清欢伸手点了点案头那柄始终横放的天子剑,“本官若是接了蛮夷王庭的密信,签了什么盟约,你猜,这东西传回京城之后,本官是什么罪名?”
呼延赤的后脊发凉。
“通——敌——叛——国。”
“凌迟,夷九族。”
堂内安静了一瞬。
呼延赤飞快的将羊皮信笺收回怀中,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在心里将阿史那骨都交代的话回想了一遍,王爷说得清楚,送信立约,白纸黑字才能让双方放心。
可眼前这人,一眼就看穿了这封信的第二层用意。
白纸黑字,放心的是王庭。
因为一旦签了,这封信就是致命的把柄。
“大人……”呼延赤的嗓音干涩了几分,“既不立字据,那这桩买卖……”
“呼延赤。”许清欢打断他,身子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松弛,“你家王爷想做生意,本官不拦着,但规矩,得由本官来立。”
呼延赤拱手:“请大人示下。”
“商路照开,你家王爷的牛羊马匹想换什么,本官手里都有,但……”
许清欢停顿了一瞬,目光穿过油灯的火苗,看向呼延赤的双眼。
“出面与王庭交割的人,不是本官。”
呼延赤一怔:“那是……”
“贺明虎,马进安。”许清欢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接头、签契、押货,一应事务,皆由副将府经手。”
“本官是大乾朝廷派来监察北境边务的钦差,不是贩夫走卒。”
“本官只负责督办,确保商路太平、规矩不乱,至于具体的脏活累活,那是地方官该操心的差事。”
呼延赤完全愣住了。
几息之后,才慢慢回过味来。
这女人要让贺明虎和马进安出面,商路一旦出事,通敌的罪名落在副将府头上,她这个钦差的手是干净的,可商路上的真金白银,最终却顺着她定下的七三规矩,层层流入她的口袋。
做幕后的东家,担极少的风险。
呼延赤此前在王庭见过无数奸商与悍将,但他们要么贪钱不要命,要么怕死不敢干,像许清欢这样,既要拿大头,又能让别人替她担责,他只在史书里读到过。
“大人高明。”呼延赤俯身深揖,这一回是真服了。
他直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枚拇指大的银质狼扣,双手呈上。“此物是我家王爷赐予在下的信物,今日转赠大人,日后王庭商队凭此物认人,不必再走旁的门路。”
许清欢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朝许战偏了偏头,许战上前一步,用锏尖挑起那枚银扣,端详片刻后收入怀中。
呼延赤见状,没有再多留,他退后两步,再揖一礼,转身大步走向院门。
脚步声穿过天井,穿过窄巷,消失在镇北城的夜色中。
正堂里恢复了安静。
许战关好院门,折回堂中,将那枚银质狼扣搁在案角。
“小妹,这赫连人的话……几分真?”
许清欢拿起那枚银扣翻看了两眼,搁下。
“阿史那骨都是个聪明人,他给的条件是真的,想拿捏咱们的心思也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