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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灌山四季积雪，光秃秃的山头只有雪和被雪覆盖的岩石，寸草不生。
即便是日日吹风，空气中仍然夹杂着一丝血腥味，这个经历了两次大战的山头，只剩了两根参天的石柱和一颗巨大的紫薇花。
白桃凝视着前方，心绪复杂，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温暖，往身旁的黎侑身上靠了靠。
黎侑在她身边支起一道屏障，轻声问：“还冷吗？”
白桃摇了摇头，“我不冷，只是......心情有些复杂。”
姑灌山，她的父母长眠于此，她的师父在这里丧生过一次，她与炎广决斗，在此与死亡擦肩。
与她而言，这是一个充满悲伤的地方。
黎侑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往不远处那朵紫薇花走去，“三千年来，我从未亲自带着你来过此地，你也从未有机会来祭拜他们二人，虽是形势所迫，却也是我的疏忽。”
“我知道师父的顾虑。”白桃跟着他一步步前行，“师父刻意隐瞒我的身世，是为了不让炎广知道我的存在，防止他得到我的血液，将万花结打开，是为了保护三界，保护我父母的心血，更是不愿让我受伤。”
黎侑望着白桃，似乎有些惊讶。
白桃笑了笑，“师父瞒着所有人，在万花结上设下血煞，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将从万花结中倾泻而出的魔力尽数困住，还对云姨他们称你只是加固了万花结，这些，我都知道。”
“是你俞翕师叔告诉你的？”
“他们才不敢告诉我这些，这都是我偷听......是我自己猜出来的。”白桃心虚地低下头，声音小了不少。
黎侑低声一笑，“我教你控风术，可不全是让你用来偷听的。”
白桃脸红了些：“可不只是用来偷听！”
黎侑的笑容愈发深了。
二人在花身面前站定，紫薇花身边萦绕着的火光立刻将他们环绕住，不同于其他的火焰，在温暖的同时还会有灼烧的疼痛感，这些火光只有无穷无尽的温柔。
白桃在花身前跪下，虔诚地磕了三个头。
黎侑望着她起伏的身子，欣慰地看向花身，“三界大战时，你的母亲就已经怀有身孕三月有余，可惜没能等到你出生，炎陨服下了研制失败的饕餮丹，走火入魔，你的母亲用自己的生命困住了肆意的魔力，你的父亲也幻化成一味真火，在花身内日夜炼化那些魔力。你曾经对我说：你不明白为什么战神和花神要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三界，其实，我也不明白。”
白桃站起身来，目光中充满敬意，“师父不明白，却也还是为了让三界免于遭受魔力的侵蚀，甘愿魂飞魄散，与我生死相隔。”
“说来惭愧，我并不是为了三界。”黎侑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润地望着她，“只是为了一个你。”
白桃莞尔，感动又幸福。
黎侑说：“三界大战结束后，有一日，孟婆找到我，给了我一株桃花，对我说：这是穆辛和白泉的骨肉，他们托我交给你，只有你来悉心教养，他们才能放心。”
白桃忽然明白了什么，张大了嘴，“难道......”
黎侑点头，“没错，那株桃花就是你。我并不知道他们和孟婆还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孟婆是怎样救下你，但我十分感激他们能选择让我来照顾你。”
他将白桃往自己怀里揽了揽，“很久很久以前，是你的父母教会我成长，帮助我成为了人们口中德高望重的神仙，很久以后的如今，你却教会了我如何作为黎侑活在这个世上。”
“我并没有得到过父爱和母爱，也没有得到过亲人的关怀，我曾埋怨过我的父母，责怪他们为什么让我来到这世上，却让我如此孤单冰冷地活着......”黎侑顿了下，问道，“阿桃，你可曾和我一般？”
白桃靠着他，与他十指相扣，“我并没有这样想过。虽然我十分不理解，他们知道我的存在，却选择为了天下放弃了他们自己的生命，和与我见面的机会，但是我更感激他们让我拥有来到这世间的机会，让我能够遇见自己喜欢的人，自己在乎的朋友、亲人，我并不责怪，也不埋怨他们。”
闻言，黎侑松了一口气。
“可是......如果没有师父，我并不敢保证自己是否还能说出方才那番话。”白桃笑着，目光澄澈，“师父给我带来的温暖和爱，是照亮我生命中所有黑暗的光茫。”
望着面前的少女，在蓝天白雪的映衬下，是那样鲜活明亮。
黎侑张了张嘴，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来。
白桃转头望向紫薇花，笑嘻嘻地说：“爹、娘，这个人你们都认识，你们肯将我托付给他，定然是认可他的，既然如此，那我嫁给他，你们都同意吧？”
闻言，黎侑有些紧张地轻咳一声，说：“我会照顾好她，你们放心。”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之前对你们说，她有些不爱吃蔬菜，如今这些习惯都已经改善了许多，不过还是贪酒，我会继续监督她，如今她已经与应咺和离，也准备卸任战神之位，我们打算成亲，然后云游四方。”
听着黎侑十分熟练地汇报自己的近况，白桃挠了挠脸颊，觉得有些尴尬，“别人家都是女儿把女婿介绍给父母，可怎么到我身上，就反了过来？”
黎侑一愣，这才回过神来，“是不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白桃连忙摇头，“并没有，这些年来，一直都是师父代我过来祭拜他们，和他们说我的事情，一个人扛下了这么多，我很感谢师父。”
黎侑放心地笑了，“有关于你的一切，一直都是我最重要的事情。”
白桃倚在黎侑身上，对面前的紫薇花说：“听到了吧？这回你们该放心让我嫁给他了？”
闻言，黎侑笑出声来，见他笑了，白桃也满脸通红地跟着笑了。
雪白寂静的山头，几千年来，头一回被风中飘荡的轻灵欢快的笑声占据，他们周身跃动着耀眼温暖的火光，那朵偌大的紫薇花，似乎也在迎风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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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过了姑灌山，趁着天色尚早，他们启程赶往了青丘，为了防止被族民认出容貌，在靠近朝阳谷之前，二人乔装了一番，这才从部落中上了一侧的山谷。
上次来时，虽然坟茔也很干净，却并不像如今，干净得没有一根杂草。
坟前空地上摆满了祭品，燃着的香还未烧尽，白烟萦绕，在坟茔的最前方，有一块玉佩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微光，没有沾染上一点灰尘。
白桃磕了三个头，起身后，对黎侑说：“看来苏慎族长完成了严沙长老的遗愿，统一了狐族。”
黎侑点了点头，望着墓碑上篆刻的字迹，双目微红：“也完成了他们的遗愿。”
见黎侑面色复杂，白桃挽住他的胳膊，模仿他在姑灌山时的语气，说：“爹、娘，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他喜欢一个人扛着事情的坏毛病还是没能改，不过我会继续努力，让他能够安心地依靠我。”
黎侑微笑着望着她，琥珀色的眸子里泛着晶盈的光泽，轻声道：“你能够叫他们爹、娘，我想他们一定会很开心。”
白桃红着脸问道：“我既然要嫁给师父了，那......不应该这么叫吗？”
黎侑一愣，忍不住地笑出声来：“就该这么叫。”
不远处就是严沙长老的坟茔，二人前去祭拜，又坐在山头上，依偎在一起，看着夜空中明亮的星子，和山谷中遍地开着的山花。
白桃不禁想起严沙曾说过，这个山谷一年四季都是不同的颜色。
她见过了秋天时金黄的山头，气势磅礴，如今是春末时分，满地都是粉色红色的鲜花，绚烂绮丽，美不胜收。
不知道其他的季节里，山谷又会是什么模样呢？
白桃撇过头，偷偷地去瞧黎侑，嘴角勾了起来。
以后，一定会再和他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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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坟头的那支香燃尽，白烟消散了，他们才携手往山下走去。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中，坟茔不远处的林间闪出两个身影，向他们的背影深行了一礼。
苏慎缓缓起身，对身边的黄衣女子说：“去告诉族民们，可以上山来祭拜了。”
黄衣女子就是梦儿，青丘族中最有名的绣娘，她不解地问：“那两个人是谁，我们为何要行礼？”
苏慎笑着问：“你瞧他们二人的身形，难道没有看出来是谁？”
梦儿很认真地回想后，摇了摇头，“从没见过。”
“你可还记得，三十年前的秋收之节，我们族中那位天之骄子所喜欢上的姑娘是谁，最后比试时又败给了谁？”
梦儿惊呼道：“是太子妃和天尊！我们还不快去迎接？”
苏慎说：“他们二人刻意隐藏了容貌，又换上我们族民的服饰，怕是不想让我们认出是谁，也不愿受人打扰，否则，我也不敢拦着族民们上山祭拜。”
梦儿这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下山去传令了。
黑夜中，苏慎盯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喃喃道：“看来那首拜月，真的如传言一般，是天尊为了战神而作的曲子。”
他仰首，望着不远处的另一座坟茔，笑着说：“长老，如您所说，他们仍旧真心相爱，并没有任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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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黎侑带着白桃准备离开客栈，店家忽然拦住二人，交给他们一封书信。
白桃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店家摇头说：“昨夜有人给了我些银子，说今日二位临走前再将这封信交给你们，其他的，我也不清楚。”
黎侑向店家道过谢，又给了他些银两，带着白桃离开。
白桃捏着信件，好奇得不得了，边走着边拆开信，拿在手里认真地看。
信上只写了短短的一句话：青丘族的祝福与朝阳谷的风花雪月共存，与天下间所有的声音共存。
白桃愣愣地盯着那一行字，哑然无声。
黎侑扫了眼信纸，笑了笑：“看来昨夜的好风景，是苏慎族长迎接我们的一份礼物。”
白桃莞尔一笑，小心翼翼地将信收起来，牵着黎侑，迎着朝阳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