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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岸边，金黄的沙滩上，重阳化作了火红的大鸟，冲白桃扇着翅膀：“上来！”
白桃纵身飞上他宽大的后背，搂着他的脖子坐下，轻轻抚摸着柔顺的羽毛，笑道：“我坐好了。”
重阳似乎十分兴奋，仰头长鸣一声，清脆的声音穿破云霄，他震动巨大的翅膀，扶摇而上，直入云海中。
看着逐渐变小的魔城，白桃想到了从逍遥殿去往天宫的那日，她亦是坐在重阳的背上，看着逍遥殿逐渐消失在眼前，黎侑在她耳边说：你若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家。
可如今，黎侑都不在了，又何谈家呢？
似乎感受到白桃情绪的变化，重阳飞得慢了些。
脚下经过一片树林，林间的花五颜六色，十分美丽，重阳问道：“要不要下去看看？”
白桃摇了摇头：“先回天宫复命吧。”
“天帝那处不着急。你之前不是一直想看看除了桃花之外的花吗？眼下正是春天，很多花都开了。”
白桃笑道：“宫里有座盛香园，里面的花还不够我看吗？”
“这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了，不都是花吗？”
若相伴看花的不是黎侑，看什么花，在哪里看花，于她而言，的确没什么不同。
重阳不与她争了，轻声说：“这一年来，又是桡轻曼，又是炎广，阿桃，你受苦了。我身为你的兄长，没能保护好你，没能帮到你什么，是我的失职。”
白桃莞尔：“这是什么话？你之前又是给我煎药，又是替我守夜，这些都不作数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重阳斟酌了一番，说，“其实两千年前，星象所示尊上会殒命一事，我也知情。我以为替尊上瞒着你是为你好，但到最后......我知道，我应该告诉你的。”
“其实，就算告知于我，事情也不一定会有转机。”许是因为风大，吹得白桃眼睛有些酸，几滴泪落了下来。
“不，我应该告诉你。就算尊上不允许，就算事情没有转机，至少在最后的日子里你们能够平静安好，不会是你骗尊上喝了孟婆汤，尊上也瞒着你替你安排好以后的路。你们二人......明明那样相爱。”
白桃的声音哑了些，“我一直误以为会是战场上的刀剑伤了他，却不想竟然是......竟然是我的血，若不是炎广拿着我的血去打开万花结，师父也不会......”
木已成舟，白桃只能叹息。
“错的不是你。”重阳安慰着她，“你完成了天尊的夙愿，让三界恢复了太平，阿桃，尊上会赶到欣慰的。”
白桃望着远处的云海，轻声喃喃：“可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如果你想卸去太子妃的身份，重新回到昆仑山，我能够帮你。”
“不用麻烦了。”
倒没有想到白桃会拒绝，重阳有些惊讶，“你对太子......”
白桃只觉得心口压得沉闷，深吸了一口气，解释道：“并非你想的那样。只是如今刚刚结束战争，若是此时并未到合适的时机。等三界管理逐渐步入正轨，应咺自然会写下和离书。”
“好，若是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尽管和我说就是。”
已经飞了大半个时辰，依稀可见云层中的南天门门柱。
重阳犹豫了一路，终于在此时下定了决心，对白桃说：“去看看尊上吧。”
背上的白桃许久都没有吭声，直到飞入了南天门，才传来微不可闻的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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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咺带着魔族刻印回朝禀报战况时，白桃并未出席，她从来不喜欢这类繁琐的规矩，应元、俞翕也都知晓，向应咺确认她平安无事后便也由她去了。
战甲未卸，白桃嗅着风里的淡茶香，驻足在听雨阁外，仰首时可见阁顶半敞着的窗口。
她无数次地幻想，黎侑会半倚在床边，望着立身于此的她，微微一笑。
他的笑似三月春风，但三月春风拂过时，白桃却再也看不见那温柔的笑了。
白桃轻轻推开了大门，走进了院子里。
听雨阁的一切都没有变，只是在阁内放置了一张晶莹的水晶棺，里面躺着的白发男子睡得安详宁静。
“师父。”白桃轻轻唤了句，穿过一众跪拜祭祀的器具，来到了棺椁旁。
棺椁用的是上好的水晶，水晶的纹路浅淡却十分别致，透过水晶，能够清楚地看到黎侑的每一根发丝。
白桃跪坐在地上，将赤霄放在一旁，手指顺着黎侑脸颊的线条轻抚着棺椁，喃喃道：“师父，你还好吗？如今魔界惨败，应咺和元叔都说我有我爹当年的风采，俞翕师叔也说我有领兵作战的天赋。师父，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厉害？”
她将头枕在冰冷的棺椁上，想象着自己正枕在黎侑胸膛上，笑了笑：“我如今可以自由进出乾坤塔了，听云姨说，那里面有很多宝物，还有许多记载着奇珍异宝的典籍，我待会儿就去看看，一定会找到让师父醒来的办法......师父，你睡了这么久，再睡上一会儿就不睡了，好不好？”
余光看见桌上的那把云遥扇，她站起身来，将扇子拿在手里撑开：“俞翕师叔对灵儿说，我假装喝下孟婆汤的那日，师父发了好大的火，为什么呢？是因为我骗了师父吗？还是说，师父听见我要和应咺成亲，吃醋了？”
诺大的屋子里，寂静无声。
白桃将折扇收起，握在手中，双目通红，“我是真的认为，只要结束了战争，师父就能够活下来。”
她合上了眸子，又坐在了棺椁旁，“师父，我一定要将你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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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黄昏时分，白桃才从屋子里出来，双眼肿胀，满脸疲倦。
一位宫女从院子里的树下走来，向她行了一礼：“太子妃。”
白桃愣了一下，猛地意识到她是在称呼自己，苦涩一笑，说：“你忙你的，不必在意我。”
“是。”宫女施了一礼，又退回到了树后，抱出了一个黝黑的酒罐，准备离开。
见那酒罐眼熟，白桃连忙叫住她，疾步上前，打量着酒罐，问道：“你拿着它去做什么？”
“回禀太子妃，这是太子下令命我取回的酒罐，我只是奉命行事。”
“太子？”白桃蹙眉，嗅了嗅酒罐中残留的酒香。
的确是黎侑醉酒那日所喝的酒。
她又问：“太子要这酒罐做什么？”
“这酒本就是从太子的书房中出来的，理应收回至朝阳宫。”
白桃打量着眼前的宫女，并不是熟面孔，只是应咺一直对外宣称从不饮酒，这酒怎么可能从他的书房出来，又怎会让一名宫女抱着酒罐回去？
她的目光十分犀利，宫女心里一紧，立马跪下来：“我只是奉命行事，实在是什么都不知道。太子妃若是有疑问，还请移步去问问太子殿下。”
“知道了，你先起来。”白桃将她扶起来，将东西还给了她，“我只是问问，没其他意思。只是关于我问的这些东西，你无须让太子知道。”
宫女起身，点头道：“是。”
将酒罐交出去时，白桃的手指摩擦过酒罐的底部，摸到了一处小小的凹槽，猛地顿住了。
她一把将酒罐翻过来，看着底部那个小小的凹痕，心里一阵翻腾，过往一点一点地闪过脑海。
应咺与无忧月下醉酒，倒在树下，不远处摆着一黝黑的酒罐。
无忧走后，白桃从他的床底下找到一罐好酒，她将酒罐交给应咺时，手指也摸到了一处凹痕。
桃花酒不会醉人，仙者只有喝了凡界的酒才会醉的不省人事，可天宫内从不储存凡界的酒。
应咺醉时，她闻到过一阵呛鼻的酒味，黎侑醉时，那个味道也让她很不舒服。
这酒，分明就是应咺的酒！
见她不松手，宫女试探道：“太子妃？”
白桃面色煞白，握着酒罐的手开始颤抖。
宫女连忙接过酒罐，关心地问：“太子妃，你还好吗？”
“我......”白桃扯出一抹笑来，“我很好！”
她明明笑得灿烂，可宫女只觉得胆战心惊，瘆得慌。
白桃说：“你替我给太子带一句话，就说，我今夜在沭阳宫等他用膳。”
说完，白桃面带微笑，阔步离开了听雨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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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沭阳宫时，天已经黑了。
白桃坐在院子里，双眼无神地盯着桌上摊开的一小块布料。
大婚那日，阿泽扑进她怀里时，在她手里塞了这块布料，嘱咐她只能一个人看。
布料是从衣服上撕下的，边缘参差不平，上头用黑灰歪歪扭扭地写了几句话：前尘往事、是非对错，追究无益，望自珍重，无需挂念。
从姑灌山归来后的一日夜里，阿泽将在天牢里对玄青说的话尽数复述给了白桃。虽然只是猜测，但她也算是明白了这些话的意思。
白桃知道应咺胸怀抱负，作为一位君主，不可能没有玲珑心思，却没有想到他竟然也会将这份心机用到她身上。
黎侑去往极北之地的那夜，应咺忽然对她说：“桡轻曼和炎广放出的那些关于你的谣言，我已想到办法应对，不久后，便能还你清白。”
当时，她并未放在心上。
后来玄青自毁心脉，性命垂危，应咺黑着脸走过来，伸手要扶他起来，白桃以为应咺要救他，毫不犹豫地起身让步。
白桃察觉到应咺望了眼木灵儿，摇了摇头，随后一把扶起玄青，往人群前走。
他站定在人群前，大声说：“他是玄青，被炎广强行施咒，无法说出将军府水牢劫狱饕餮一事的真相，如今他自毁心脉，咒术已解，所说之言句句属实。”
镇定自若，丝毫没有震惊，原来这一切，都在他计划之内。
怪不得，玄青要问她会不会嫁给应咺。
白桃苦苦一笑，面色惨淡，将手中的布料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