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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陆靖寒受伤到现在，云归鸿始终没有和他单独地聊过一次。
温室里的花草依然盛放着，在这里，可以没有四季。云归鸿坐在太师椅上逗鸟，身旁的收音机在唱粤剧——可不是收听什么栏目，这是一位远在南方的粤剧大师现场唱的，千里传音，就因为老爷子想听。
云忠抬起头，笑道：“阿靖来了。”
那说话的语气和以前一模一样，就像是陆靖寒此时踏进花园，只不过是刚刚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的，要向老爷子禀报事情。
陆靖寒没有坐下，而是走到鸟笼旁边，看着这只新进的红嘴鹦鹉，问道：“老爷子之前养的灰鹦鹉哪里去了？”
云忠说：“死了。”
陆靖寒看向云归鸿，道：“我听人说灰鹦鹉智商高，识趣，而且养的还久。要是老爷子喜欢，我可以再弄一只来。”
云归鸿抬眸看向他，又听陆靖寒徐徐道：“应该教他说些什么呢？对了，老爷子在两湾城待的时间不长，不知道那里究竟是什么样的，我就叫他学一些两湾城的话吧。也好让外公知道，我和妈妈在两湾城，过的都是什么样的生活。”
他毫不掩饰嘲弄。
云归鸿没有生气，他把鸟笼推到一边，道：“你确实应该怨，但是你也知道，怨并没有用。”
“没错。”陆靖寒说着，在茶几旁边坐下来，接过云忠递过来的茶杯，“我这个人要是论十分，至少有七分是老爷子教出来的。他当初教我，情绪是垃圾，重要的是你做什么，而不是沉浸在没用的情绪里。”
那些剑术、武术、学识都是死的，唯有做人的道理和处事的风格是活的，是云归鸿一言一行，手把手教给陆靖寒的。
云归鸿看着他，感慨道：“每次看到你的时候，我都觉得很有意思。你和阿琛，就像是用同一桶水，同一袋肥料浇灌出来的，却长得不一样。”
“那是因为我们在不同的土里。”陆靖寒嗤笑道，“我是在泥里，在下水道里长出来的。二少爷是在花园里长出来的，可笑的是，他觉得花园的湿度太低，花园的空气太差……这叫什么事儿？无病呻吟。”
云归鸿道：“身处高位不一定就没有烦恼，一个人的烦恼和他的身份没什么关系。如果你是他，未必想得开。”
陆靖寒把茶杯放到桌上，双手按在膝盖上，眼神薄凉，“都到这地步了，老爷子还想训话？”
云归鸿浑浊的眼充满深意，道：“是，我忘了，现在你应该叫我一声外公，我待你也该变变了。”
“……”
陆靖寒的脸一下子沉下来，让人想起“黑云压压城欲摧”，“我不会认你的身份。我陆靖寒，这可能是你捡回来的一条狗。你也应该明白，狗是会咬人的。”
冗长的沉默。
半晌，云归鸿说：“阿靖，我已经老了。”
他像是在感慨什么，神态也正如他所说那般，一下子躺下去，整个人如蔫了的花草。
陆靖寒无动于衷，他觉得这只是老爷子的另一种把戏。
要论卖惨，他陆靖寒是卖惨的祖宗，在他面前这招没用。
“我要把云家交给你。”云归鸿说，“其实，云家到了你手上之后，你想怎么折腾随你。你不要说什么不稀罕，这么多年了，我教了你这么多，你断不会放弃一样对你有用的东西。”
“……”
不得不说，和一个了解你的人针锋相对，很难讨到好处。
“阿琛下落不明，你去把他找回来，所以说，董事会那有我在主意，但是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还得看你自己。”
“为什么改变主意了？”陆靖寒突然说，他抬眸，落在云归鸿身上的目光晦涩难辨，“按照你之前的意思，你需要的不过是一个既能壮大云家，又能掌控的人。放弃云景琛，只是因为他不合适而已。”
不要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了，云景琛上位，云归鸿必死，理由就这么简单。
“……”
云归鸿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茶几中间镂空的位置，里面放了水和荷花，有金鱼在欢快地游来游去。
“如果我说我这么做，是出于保护你的心态，你会信吗？”
这段时间云归鸿一直在想，如果听秦墨说的话是真的呢。
那么推陆靖寒出来，不是让他走上和云家共筑辉煌的道路，而是把他推上死路。
云归鸿活了这么久，能够让他一直平安走到现在的，并不是所谓的智慧和情商，而是对危机的敏锐感。
这一次他认真的调查了云之乔当年在两湾城的事，他是何等聪明的人，一下子就察觉到这其中肯定有一股他们云家没有办法抗衡的力量。
云之乔的儿子“阿靖”已经死了，之后活着的都是黑龙帮的独眼龙阿靖，再后来他也死了，只有一个云家的“走狗”陆靖寒。
身份有时是一把保护伞。
“我知道董事会对你不服，本来我是打算等你找到阿琛之后，将你的身份公之于众，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云归鸿说，“找到阿琛，云家任你处置。你要让谁当掌家都好，我把这个权力——交到你手里。”
“……”
陆靖寒打量他的目光，充满了狐疑和不信任。
保护？一个向来手段残忍，理智无情的老人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可真让人啼笑皆非。
把选择掌家的权力交给他？
“如果我让二少爷当掌家呢？”陆靖寒试探道。
云归鸿笑道：“那也是你的选择，只要你别死在他手里就行。”
“那你呢？”陆靖寒莫名，眉头紧皱，“你说过，云景琛上位的话，他绝对不会留下对他不利的人。”
一旁的云忠又沏了一壶新茶，笑道：“老爷，看来阿靖心里还是有您的，毕竟是外公啊。”
“……”这话让陆靖寒坐立不安。
云归鸿耷拉的眼皮抬了抬，徐徐道：“人是复杂，且多变的，阿靖。”
陆靖寒一愣。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如果选出一个他见过最复杂的人，必然是云归鸿。
他身上充斥着人性的各种特点，让人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