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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出于谨慎，徐辰在最后拍板前，还是决定再找个懂行的内行人把把关。
在这个领域，除了陈祥宝院士，他认识的最专业的人，就是帮他写专利的那位代理人周敬言了。
几次接触下来，徐辰对这位资深代理人相当满意。对方十多年的从业经验确实不是盖的，既懂产业又懂专利法，之前那套性价比极高的专利防御网就是出自他手，帮徐辰省了不少冤枉钱。
而周敬言那边同样表现得极为殷勤，他早已看出，徐辰手里这项革命性技术未来必然会衍生出源源不断的巨额专利业务，自然十二分地上心。
徐辰拨通了周敬言的电话，开门见山：“周律师，关于专利授权的商业谈判，我想做个有偿咨询。按小时收费，你看方便吗？”
电话那头的周敬言受宠若惊：“徐院士您这是客气了，这点小事哪能收钱。您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徐辰笑了笑，也没跟他客套，直接把这几天和几家企业的接触情况，以及泰瑞克那份报价和附加条款，大致说了一遍。
周敬言一听，立刻意识到这绝不是电话里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商业博弈，当即表示这事太大，必须当面聊，随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万柳书院。
……
半小时后，万柳书院的客厅里。
“泰瑞克不仅报价比国内企业高出两倍，甚至连‘工业化后必须向华国企业开放授权’的苛刻条件都一口答应了。”徐辰语气中带着几分轻松，“我看着没什么硬伤，你从专业的角度给点建议呢？”
周敬言沉默了一会。
“怎么？”徐辰微微皱眉，“合同有漏洞？”
“不，徐院士，首先我得恭喜您，能拿到泰瑞克这种级别的报价，说明您这项专利的价值已经被市场认可了，这是好事啊。”
周敬言的语气有些犹豫，“不过，合同表面上确实没有漏洞，甚至可以说是诚意满满。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您出让这项专利，图的是什么？”
徐辰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徐辰想了想，坦然说：“第一目的肯定是赚钱，在这个基础上，顺便推动这个技术早点产业化，说大一点就是用技术造福人类呗。”
……
周敬言点了点头：“那这就要分两种情况看了。如果是单纯图个人经济收入，泰瑞克的报价绝对是最优解。他们背景强大，付款极其爽快，五亿人民币的确定性收益，从纯财务角度看，这是无可挑剔的方案。”
“从财务角度看，这是无可挑剔的方案。”
徐辰听出了他话里的转折，问道：“那如果不是只图钱呢？”
“那就要看第二种情况。”
“如果这项技术真像论文和专利里描述的那样，是颠覆性的，那对于产业发展来说，泰瑞克未必是最优选。”
周敬言的目光落在合同上，缓缓吐出几个字：
“甚至，可能是最差选。”
……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是北京秋夜的灯光，万柳书院附近的马路上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徐辰靠在沙发上，目光微微凝起。
“你是担心未来国内产业链受打压？”
“可我已经和他们谈过了。合同里白纸黑字写明，产业化完成后，我可以授权给国内企业。他们没法搞垄断。”
“我看到了。”周敬言点头，“条款写得确实不错。至少从文本上看，他们让步很大。”
“那问题在哪？”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
“徐院士，我先说一句，这只是我的职业直觉，不一定对。”
他顿了顿，补充道，“毕竟这也只是我的猜测。万一我判断错了，反而耽误您赚大钱，那以后我这招牌可就砸了。“
徐辰倒是没觉得什么，“没关系，你直说。”
……
周敬言把泰瑞克合同草案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着一段条款。
“这里。”
徐辰低头看去。
那是一段关于“产业化完成”的定义。
大意是：当该材料在泰瑞克体系内完成不少于三项指定应用场景的稳定批量生产验证，并通过核心客户认证后，即视为产业化完成。
徐辰皱了皱眉。
“这不是挺正常的吗？”
周敬言点头。“看起来确实正常。”
“但问题就在于，产业化完成这个时间点，是后面国内授权条款的前置条件。”
徐辰眼神一动。
周敬言继续说道：“也就是说，只有当泰瑞克承认这项技术已经产业化完成后，您才有权要求他们配合开放部分非排他授权。”
“可如果他们一直说还没完成呢？”
……
客厅里，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周敬言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根细针，慢慢挑开了合同里那层漂亮的外衣。
“他们可以不断延长中试。”
“今天说良率不稳定。”
“明天说客户认证没通过。”
“后天说车规级循环测试需要补充。”
“再过两年，哪怕真做出来了，他们也可以说某个应用场景的长期疲劳寿命还没达到内部标准。”
“只要他们不宣布产业化完成，后面的国内授权条款就永远不会触发。”
徐辰有点疑惑，“可是，他们买了专利授权，为啥要这么干呢？他们应该也着急把技术变现才对啊？”
……
“徐院士，您说的是正常商业逻辑。但有时候，赚钱不一定是靠把东西卖出去，也可以是靠让别人买不到。“
徐辰愣了一下，有点懵。
说实话，他一个在学术界狂奔的人，对商业世界的认知还真的很粗浅。大学里连政治经济学都没怎么学过，这种涉及资本运作的弯弯绕绕，确实是知识盲区。
周敬言缓缓说道：“徐院士，泰瑞克本身就是全球高端柔性互联材料的龙头。他们已经有自己的柔性材料生产线、客户认证体系和既有产品利润。”
“如果您的材料一旦快速产业化，那么他们现有的大量产品线，可能会被直接替代。”
“尤其是那些正在折旧期内的高端柔性连接器产线，这些造价数十亿的生产线还没完全回本。”
“对他们来说，最优策略未必是立刻把您的技术推向市场。而是先买下来，雪藏几年。”
“等自己现有生产线折旧完成，或者等竞争对手错过窗口期，再慢慢拿出来。”
……
徐辰心头猛地一震。
雪藏技术。
这个词像一块冰，落进了他刚才还略显发热的脑子里。
他之前一直在想，对方为什么如此爽快地答应“不垄断”“未来授权国内企业”。
现在答案似乎出现了。
因为对方根本不急着走到那一步。
只要永远不宣布“产业化完成”，那么所有关于未来开放授权的美好承诺，都只是一张挂在墙上的饼。
看得见，吃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