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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浪花淘尽英雄
周瑜从南昌侯府出来时,白色的披风裹着一身寒意,他刚迈下台阶,喉间便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发紧。
他背过身,掩着唇低低咳了两声,看着手帕上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猩红,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收进了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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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陵城的街道,在细雨中显得格外清冷。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侧店铺半掩着门,少有行人。周瑜牵着马,缓步走在街上,亲兵远远跟在后面,不敢打扰。
「都督,是去城外大营吗?」
周瑜顿了顿,望着巷陌深处那座熟悉的宅院,眼底掠过一丝温柔与愧疚,摇了摇头:「先回府。」
自建安十三年赤壁出征,他便常年奔波在外,江陵丶淮南,转战各处。这两年间,只寥寥数次踏进过这座家宅的门槛。
推开院门时,廊下的女子闻声转过身来。
小乔身着素色襦裙,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她容貌清丽,眉眼依旧温婉明艳,只是眼角多了几分时光的痕迹。
看见门口身着戎装的周瑜,小乔先是一怔,随即满怀欣喜的快步迎了上来:「公瑾!你何时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
周瑜握着娇妻的柔荑,声音温和道:「许久没回家了,这次正好回来看看你和孩子们。」
「好,快去屋里坐。」
进了屋,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小乔替他解下披风,又端来温热的姜茶,看着他消瘦的脸颊,忍不住低声道:「你又瘦了。医者说你积劳成疾,须要多多静养,你怎么总是不听?」
周瑜握着温热的茶盏,看着眼前的娇妻,心中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不忍。
他这一生,随孙策平定江东,赤壁鏖战大破曹操,为江东守住了半壁江山,却唯独对眼前这个花容月貌的女子有所亏欠。
他放下茶盏,伸手握住小乔的手,轻声道:「这些年,苦了你了。我常年在外,家里上上下下,老的小的,全靠你一个人撑着。」
小乔眼眶一热,反手握住他的手:「夫君是江东的大都督,身系江东安危,这些我都明白。只求你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别再这么辛劳了。」
「好。」
周瑜笑了笑,像是闲话家常一般缓缓开口道:「我走之后,府里的田产宅院要好生打理————」
「循儿性子沉稳,日后可以入仕,不求他高官厚禄,只求他平平安安。胤儿性子跳脱,你要多看着点,别让他惹祸。」
小乔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握着他的手猛地收紧:「公瑾,你说这些做什么?什么叫你走之后?你到底怎么了?」
周瑜心中一紧,连忙笑着转移话题,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就是随口一说。过几日我就要回淮南前线了,这一去又不知多久才能回来,提前交代两句,免得你手忙脚乱。」
他岔开话题,问起孩子们的功课,问起家里的琐事,小乔虽满心疑虑,却也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接下来的两日,周瑜推掉了所有军务,整日待在家里。陪长子读书,教幼子射箭,陪着小乔在院里看花,仿佛要把这两年亏欠的时光,全都补回来。
第三日午后,秋高气爽。
周瑜带着两个孩子在院里的草坪上放风筝,幼子拉着风筝线边跑边笑,他跟在后面护着,脸上满是笑意。
跑了没两步,喉间忽然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他猛地停住脚步,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一口鲜血毫无徵兆地咳了出来,溅在青绿色的草坪上,触目惊心。
「爹爹!」
孩子们吓得丢了风筝,扑过来抱着他的腿嚎陶大哭。
周瑜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
我周瑜————.非就要到此为止了?
「别哭。」
他强撑着稳住身形,摸了摸孩子们的头,抬眼看向闻声跑出来的小乔,声音沙哑道:「快!备车,立刻送我去南昌侯府,我要见主公。」
小乔看着他唇边的血迹,吓得花容失色,一时间竟有些六神无主。
「快去!」周瑜一声轻喝。
小乔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招呼下人,七手八脚地将周瑜扶上马车,一路疾驰,直奔孙权的南昌侯府。
孙权正在殿内看着舆图,琢磨着周瑜的北伐大计,听闻周瑜被人抬着来了,惊得猛地起身冲了出去。
等他看见马车上脸色惨白丶唇边带血的周瑜,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公瑾?!你这是————怎么了?!」孙权冲上前,扶住被人搀扶下来的周瑜,神情惊慌道。
周瑜被人扶着,他想行礼,却被孙权死死按住。
「公瑾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做什么!」
周瑜望着眼前这个与孙策有几分相似的主公,眼底满是赤诚与愧疚,喘息着道:「主公,我————我有话要对你说。」
「好————公瑾莫急,莫急。」
进了殿内,孙权屏退左右,只留鲁肃一人在侧。周瑜靠在榻上,缓了许久,才缓缓开□:「主公,我这病,由来已久了。多年征战沙场,近年来又积劳成疾,早已是强弩之末,」
「只是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我还记得伯符之志,亦从未忘记,他临终时的嘱托————」
「所以,我才向主公提出了奇袭许都的计划,想奋最后的余勇,为我江东——拼一个问鼎中原的机会————」
「公瑾————」孙权北悲声道。
「只是我没想到,这病情,会恶化得如此之快,终究是————赶不上了。
,一席话说完,孙权早已红了眼眶,声音哽咽道:「公瑾!你怎么不早说!你要是早说,我怎么会让你再劳心军务!」
「来人!去把秣陵所有的医者都招来!」
孙权朝门外大声吼叫着,随即又转头看向病榻之上的周瑜:「公瑾暂且宽心,就算是把全天下的医者都找来,我也一定要把你医好!」
他说着又要喊人,却被周瑜抬手拦住了。
周瑜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主公,不必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今日来见主公,便是要交代身后之事。」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死之后,江东兵马,可尽付子敬。子敬忠烈刚正,临事不苟,维系孙刘联盟,稳固江东,他是接任大都督的最佳人选。」
孙权含泪点头:「我知道了,都听你的。那鲁肃之后呢?」
周瑜闭了闭眼,喘息了片刻,缓缓道:「子明虽出身行伍,却勤学善思,有勇有谋,他日必能为我江东独当一面。」
「那吕蒙之后呢?」孙权追问,整个人已经哭得不像样子。
周瑜缓缓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无力,低声道:「再远的事情,我————就看不到了,只有看天意了。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孙权压抑的哭声,鲁肃垂着头站在一旁,他满脸泪痕,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这位雄姿英发的挚友渐渐衰弱,却无可奈何。
周瑜歇了许久,才又撑着身子,对孙权道:「主公,我还有几句肺腑之言,主公一定要记在心里。」
「你说,公瑾,我都听着。」孙权连忙俯下身,凑到他面前。
「曹操势大,挟天子以令诸侯,江东独力难抗,如今还是要尽量维系孙刘联盟,共抗曹操。」
「但主公一定要记住,刘备此人,隐忍深沉,有枭雄之姿————」
「若有朝一日他势大了,其危险,更胜于曹操。」
「如今我江东以淮河为界,厉兵秣马,北上依旧有问鼎中原的机会,请主公————一定好好把握。」
「若天命不在江东,主公也可固守本土,保江东百姓安宁,坐观天下成败,再寻良机。」
「我记住了————」孙权哽咽道:「我都记住了,公瑾————」
周瑜顿了顿,又想起一事,补充道:「还有————若有可能,尽量促成尚香与周不疑的婚事。我观此子,虽智计百出,但却绝非心狠手辣丶不念旧情之人。」
「若两家有了这层姻亲关系,日后孙刘两家,哪怕有纷争,也留了一丝转圜的余地,江东孙氏————也能多一条退路————」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公瑾!」孙权哭到浑身发抖,按住他的手,「你别再说了,别再耗费心力了,我都记下来了,一字一句都记下来了!」
周瑜笑了笑,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无尽的遗憾,低声喃喃,像是说给孙权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终究是————有愧伯符所托————」
这句话说完,他便再也撑不住,闭上眼昏睡过去。
孙权吓得魂飞魄散,疯了一样喊医者,整个南昌侯府乱作一团。
赶来的医者轮番诊脉,却都只能摇头,说都督已是油尽灯枯,无力回天。
周瑜醒过来时,已是深夜。他看着守在床边的孙权等人,轻声说,想回家。
孙权含泪点头,第二日一早,便带着鲁肃丶江东文武,亲自护送周瑜回了府。
又过了两日,周瑜的精神好了些,说想去看看大江。
孙权和鲁肃连忙安排了最平稳的马车,带着小乔,陪着他到了长江边上。
秋日的长江,江水滚滚东去,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秋风猎猎,吹起周瑜的鬓发,他靠在小乔怀里,望着这一望无际的大江,心中满是遗憾和慨叹。
青年时期他和孙策意气风发,起兵渡江,打下了江东六郡。而立之年,也是在这条大江,他一把火烧退了曹操数十万大军,保住了江东基业,成就了盖世的功名。
他的一生,都与这条滚滚东去的大江,维系在了一起。
江风渐大,小乔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周瑜转过头,看着眼前哭红了眼的鲁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了握他的手,像是当年孙策托孤时那样,轻声道:「子敬,江东日后————就拜托你了。」
鲁肃早已泣不成声,只能拼命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周围的江东文武,全都跪倒在地,哭成一片。
周瑜笑了笑,转头看向抱着自己的小乔,眼底满是温柔与不舍,抬手想抚一抚她的脸颊————
但手抬到一半,却骤然垂落。
建安十五年秋,江东大都督周瑜病逝。时年三十六岁。
他死在了自己战斗一生的长江之畔,死在了自己挚爱之人的怀中。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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