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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若琏把那口麻袋往地上一放，麻利地解开粗糙的草绳，往外一翻。
“当地锦衣卫暗桩传信，说按您的吩咐，乔装成海商，用双倍银子从红毛夷的船上套出了这批新货。”
李若琏伸手进袋子，掏出一个圆滚滚、沾满黄泥的块茎。
“福建沿海那边的土人叫它荷兰薯，也有洋番叫它土豆。”
朱由检一把抓过那个土豆，毫不嫌弃地在自己名贵的常服袖子上用力蹭去表面结块的泥巴，露出淡黄色的表皮。
“好东西！”
朱由检眼底爆发出狂喜，狠狠一拍大腿，“真他娘的是好东西！”
“老徐！快过来认认亲！”
朱由检大步走回木槽边，一把将土豆塞进徐光启手里，“看看这个！朕让人先问过那洋商了，这玩意儿比番薯更抗造，适合北方冷凉的地方，对土质要求也没那么高。随便找块沙地都能活！”
徐光启双手捧着那个泥疙瘩，反复端详，凑近闻了闻，沉吟道：“皇上……这物什臣在番邦图录里似曾见过，但从未亲手种植。当真能充作口粮？”
“不但能吃，产量还能吓死你！”
朱由检看着那半袋子土豆，“切块就能种。但丑话说在前头，它怕积水泡，也怕重霜冻。具体什么时节下种，什么土质最肥，得靠你们实打实试出来。”
朱由检盯着徐光启：“朕要这玩意儿两年内，种满九边的屯田！”
徐光启深吸一口气，神情庄重到了极点，扑通一声跪在烂泥地里。
“臣明白！番薯若能生，南方无忧；土豆若能活，北方有粮。只要繁种成功，大明便凭空多出两条大道活路！”
朱由检没有拉他，只是静静看着那半袋土豆，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块巨石，终于往地上落了几寸。
刚才在演武场下令造炮，是为了让大明不被建奴打死。
现在这暖房里的几捧土，是为了让大明的百姓不被贼老天饿死。
路还在悬崖边上，但总算有落脚的地方了。
周皇后弯下腰，不顾裙摆沾染泥污，伸出素净的手指，轻轻托起一片番薯半展开的嫩叶。
暖房里氤氲的水汽落在她的指尖上。
“它今日虽还救不了一个流民，却已经在替明年的大明百姓……争一条命了。”
皇庄外的倒春寒透着股子阴冷，未化尽的碎雪混着黄泥，踩上去黏糊糊的发软。
朱由检大喇喇地靠在太师椅上，披着件半旧的狐皮大氅，手里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子。
不远处的暖棚正往外冒着丝丝白气。
一阵踩泥声由远及近。
李若琏领着个黄头发、高鼻梁的汉子快步走来。
这汉子套着件极不合体的大明丝绸直裰，下摆沾满了泥浆，那张深邃的脸一看就是佛郎机人。
几个锦衣卫力士哼哧哼哧地扛着四个鼓囊囊的大麻袋跟在后头，“砰”地一声重重撂在泥地上，砸出几个浅坑。
“皇上，这就是臣提过的那暗桩。叫马丁内斯，长年在濠镜一带倒腾海货。”
李若琏躬身禀报。
马丁内斯极有眼力见，双膝一弯，扑通跪在烂泥里，用一口夹生且古怪的官话大声嚷嚷：
“尊敬的大明皇帝陛下！濠镜商人马丁内斯给您磕头！愿您的统治像太阳一样长久，光芒万丈！”
朱由检刚咽下去的一口茶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没好气地放下茶盏，指节敲了敲扶手，上下打量着这佛郎机人。
“你这大明官话，味儿够冲的啊。”
朱由检冷哼一声，“李若琏说你手里捂着大货，怎么，就这几个破麻袋？”
马丁内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顾不上拍打膝盖上的黄泥，搓着手凑到麻袋前，麻利地解开粗糙的草绳。
“陛下，这可是我们从极西之地千辛万苦带来的地苹果，跨越了大洋的宝贝！”
朱由检起身，走过去往袋口瞥了一眼。
一麻袋圆滚滚的土豆，表皮干瘪，沾着不知道是哪国带出来的陈年干泥巴。
“少在朕面前吹什么神物。”
朱由检踢了一脚麻袋，“产量高，能抗冻，随便找个破地就能活，朕要的是这个。直接报数，一共带了多少？”
马丁内斯竖起三根汗毛浓密的手指，脸上挤出谄媚的笑。
“整整三百斤！全是我在海船底舱里，摸黑一个一个挑出来的尖货。我知道大明北边现在很缺粮食，这东西能救命。”
“你一个蛮夷，消息倒比朕的兵部还灵通。”
朱由检眯起眼睛，盯着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无利不起早。大老远把这玩意儿送进京城，想从朕手里换什么？”
马丁内斯心虚地清了清嗓子，眼神开始往别处瞟。
“陛下，濠镜的通商规矩实在太严苛了。那个市舶税，压得我们这些老实本分的商人喘不过气来……”
“老实本分？”
朱由检气笑了，一脚踩在麻袋上，身子微微前倾。
“你们佛郎机的夹板大船在海上干的那些烂事，真当锦衣卫是瞎子？你们今儿抢红毛夷的船，明儿红毛夷转头抢你们，炮筒子都快打冒烟了。怎么着，一靠了岸，一个个全摇身一变成了规矩商人？”
马丁内斯脸色一僵，双手在胸前乱摇。
“陛下明鉴！那是别的商会干的，我们船队绝对清白！我只求用这三百斤地苹果，换一张减免市舶税的通商凭证，绝不多求。”
“三百斤土豆，就想从朕的国库里往外抠税银？”
朱由检敲了敲太师椅的扶手，“你这算盘珠子，崩得朕在紫禁城都听见了。京城的账房都没你会算账。”
周围的锦衣卫力士不约而同地把手按在了绣春刀柄上。
气氛冷了下来。
“朕不喜欢废话，给你两条路。”
朱由检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东西留下。朕赏你五百两银子，拿着钱，全须全尾地滚回濠镜。”
“那……第二呢？”
马丁内斯咽了口唾沫，不甘心地追问。
朱由检忽然笑了，笑得让人后背发凉。
“第二，李若琏，先把他拖下去，查查他这一路上都跟大明哪个衙门的官员喝过茶，送过什么礼。”
他拍了拍马丁内斯的肩膀，“若是查出哪怕一件私运军械、勾结海盗的脏事，你就别琢磨回濠镜了，直接在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分套房吧。”
马丁内斯额头上的汗下来了，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陛下，您这样做……不太讲道理。”
“在大明，朕的规矩就是道理。”
朱由检拍了拍沾上灰的袖口，不容置喙地指着麻袋，“免税凭证，你想都别想，大明不缺你那几艘破船的税。但朕今儿心情好，给你指条正经来钱的道。”
他收敛了笑意，一字一顿地说道：“以后，只要你能从海那边运来大明没有的高产种子。不管是给人吃的，还是给牲口吃的，甚至是有用的工匠家什。只要大明验明有效，朕按市价的十倍收。童叟无欺。”
十倍。
马丁内斯原本暗淡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就算没有减税凭证，十倍溢价也是一笔足以让人疯狂的暴利。
“成交！陛下真是如传说中一般慷慨！”
他立刻变了脸，伸手进麻袋深处，扒拉出一个表皮已经泛绿，甚至抽出一丝白芽的土豆。
“不过，尊敬的陛下，这东西吃起来有禁忌。如果表皮发绿、烂了，或者长出太多这种白芽，有毒。吃了会剧烈呕吐，严重的甚至会死人。”
“会死人？”
一直缩在旁边、两手揣在袖子里的皇庄老农赵福，脸刷白。
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泥水里，脑袋磕得砰砰直响。
“皇上啊！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朱由检被这动静吵得皱起眉头。
“老赵，你又抽什么疯？”
“老奴在皇庄伺候了小半辈子庄稼了！咱们大明的地里，长的那都是养人的正经口粮！”
赵福伸出干枯的手，哆哆嗦嗦地指着马丁内斯手里那颗发青的土豆，“这洋疙瘩长个芽就能把人毒死，哪是粮食啊！这分明是断子绝孙的毒药！种进地里，以后传到外头，老百姓饿急了眼扒出来吃了中了毒，那是要遭天谴的大罪孽！”
“一派胡言！”
徐光启忍不住了。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从马丁内斯手里夺过那个发芽的土豆。
“赵老汉，你别信口雌黄。照你这么说，高粱放久了发霉生毒，吃了也会死人，难道高粱也是毒物？咱们就不种高粱了？”
“徐大人，您是读书人，懂天下大局，但您不懂这土里的门道啊！”
赵福梗着脖子，毫不退让，憋得满脸通红，“这东西圆不溜丢，连个正经的种粒都找不着，它拿什么发芽？它怎么种？就算老奴拼了这条贱命不要，也断不能看着皇上被这洋夷骗了！”
风似乎大了一些，卷起地上的碎草。
徐光启和赵福僵持在原地，一个握着土豆，一个跪在泥里死谏。
换作以往的帝王，遇到这种顽固的底层贱民，早就拖下去打板子了。
但朱由检没发怒。
他太清楚这帮靠天吃饭的农民了，让他们打破祖祖辈辈几千年的农耕习惯，去种一个会毒死人的洋货，比提刀杀贪官难多了。
“老赵，起来。”
朱由检叹了口气，“朕知道你怕担责，怕成了大明的罪人。”
赵福依旧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可你抬头看看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