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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懒得再看。
毕自严拱手道:
“苏州税关失火后,江南数家商帮联合罢市,市面上的布匹和食盐已经涨到原先的两三倍。”
“涨到两三倍?”
朱由检冷哼。
“他们怎么不去抢?”
“比抢还快。”
毕自严叹了口气。
“商户串联起来,一日一个价。百姓买不起盐,也买不起布,江南已有民怨沸腾的苗头。”
朱由检把桌上的空茶碗拨到一边。
“这是逼朕低头。查他们的账,他们便断江南的盐和布,是想让天下人看看,皇帝一动江南士绅商帮,江南就会大乱。”
毕自严看着皇帝。
“陛下,此事不能拖。苏州税关停转一日,朝廷的税银便少收一日,更要命的是江南物价。若是真乱起来,恐生民变。”
“你有法子?”
毕自严点头。
“臣提议,由税务府直接派巡核官南下,接管所有涉案税关。”
“不归户部管?”
朱由检笑了。
“户部江南清吏司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毕自严倒是坦荡。
“臣信不过他们。税务府是陛下新立的衙门,用新法、立新规,直接向陛下和户部核账处报账。”
朱由检摸了摸下巴。
“派谁去?”
“税务府郎中周庭。”
朱由检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个干起活来不要命的主。
“行,让他带人去。朕给他三个月临时核征权,这三个月,江南涉案税关的人事、账目、收解,他可以临机处置。地方官敢销账、抗旨,让他先拿人,再报京城。”
毕自严松了口气。
“臣遵旨。”
“还有一件事。”
朱由检叫住准备退下的毕自严。
“魏忠贤手里不是还有不少阉党在江南的旧档吗?”
毕自严点头。
“确有此事。”
“让他交出来。”
朱由检一点都不客气。
“他只负责交旧档、认旧人,江南实务一点都不许碰。敢借机报私仇,朕便剁了他的爪子。”
数日后,江南,苏州府。
税关旧址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几个衙役无精打采地在废墟边缘来回溜达。
税务府郎中周庭带着三十余名随从,站在废墟前。
“周大人,这地方连个落脚的屋子都没了。”
旁边的随从捂着鼻子,焦糊味混合着水汽,呛得人直咳嗽。
周庭冷着脸说道:
“搭帐篷,就在这片废墟上搭。税关今天必须重新开张。”
不远处,几个江南商帮的掌柜正聚在茶楼上看热闹。
“这京城来的酸秀才,还想在这片白地上收税?”
一个胖掌柜笑得脸上的肉直抖。
“由他去。账本都没了,他知道咱们该交多少?”
另一个瘦高掌柜端起茶碗,满脸不屑。
半个时辰后,税关废墟上搭起一排白色粗布帐篷。
周庭让人在帐篷前竖起一块大木牌,上面贴着一张崭新的告示。
几个掌柜让手下伙计过去查看。
伙计很快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掌柜的,那上面写着,凡是挑担摆摊的小商小贩,三十日内免收税关杂费!”
“什么?”
胖掌柜愣住了。
“还说这三十日只查验大额商货。水路单次货值百两以上的货船,陆路单次货值五十两以上的车队,全部集中查验,重新登记税目!”
瘦高掌柜手里的茶碗险些掉在地上。
“他这是要把咱们单独拎出来查!”
周庭站在帐篷外,看着远处茶楼上的几道人影,冷笑道:
“想用小商贩罢市来裹挟朝廷?我免了他们的杂费,看谁还肯陪你们关门。”
“大人,锦衣卫那边有动静。”
一名随从跑过来,压低声音禀报。
周庭转身走向废墟深处,几个锦衣卫正在清理一间被烧塌的地下暗室,高文彩也在场。
“高大人,有发现?”
高文彩指着地上几个被熏黑的大铁皮箱。
“这东西埋在暗室底下,火没烧透。”
几个锦衣卫用力撬开铁箱,里面全是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鞘。
虽然被大火烤得发黑,上面的官库戳记却仍能辨认。
周庭蹲下身,拿起一个银鞘。
“大人,您看底下。”
高文彩递过一把匕首。
周庭刮去银鞘底部的一层黑灰,一个鹰翼形商记渐渐露了出来。
“这是什么标记?”
高文彩脸色沉了下来。
“东厂旧档里见过。辽东有几家替建州转运禁货的商号,用的便是这种鹰翼记。”
周庭手上一抖。
“苏州税关的地下银库里,藏着带有禁运商号戳记的官银?”
“一个商记还不能定通敌。”
高文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但官银进过谁的手,不会平白多出一道戳。只要把银鞘铭文、炉批与辽东旧档对上,这条路便能挖出来。”
周庭咬紧牙关。
“立刻封存、拓印,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数日后,乾清宫。
朱由检看着摆在御案上的银鞘,半晌没有说话。
方正化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殿内的气氛压得人胸口发闷。
“好,真好。”
朱由检忽然笑出声。
“朕原以为他们只是贪钱,只是想跟朕争权。”
他抓起银鞘,重重砸在御案上。
“现在连辽东禁运商号的戳,都出现在苏州税关的地下银库里了!”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方正化。
“传话,先核银鞘铭文,再核税册,最后核船单。”
“账可以烧,银子的来路不会跟着变成灰。”
......
皇极殿。
早朝钟声刚停,下面的文臣武将便按捺不住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绍徽第一个站出来,手中笏板举得高高的。
“陛下!江南苏州税关失火,本该由地方官府与三法司详查,可陛下却绕过旧制,直接派税务府接管,甚至让锦衣卫插手!”
王绍徽大声疾呼:
“如今更有阉党旧人在江南四处活动,此乃乱政之兆!”
他这话一出,后面跟着站出来十几个言官。
“臣等附议!内廷宦官不可干政,这是祖制!”
“陛下若纵容阉人重返江南,恐会重蹈天启朝覆辙!”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一条腿微微曲着,姿态闲散。
他看着下面这群义愤填膺的官员,心中冷笑。
“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