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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查到了。天启五年三月入库，这批火铳由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王德水签字验收，账上写着上等好铳，还另发赏银两千两。”
朱由检接过账册，翻到那一页，拇指在两千两的字样上停住。
“拿两千两银子，买来一堆填了泥沙的废铁。”
他合上账册。
“把王德水带来。”
王德水被锦衣卫从住处拖到试射场时，官服还穿得歪斜，腰带只系了一半。
看见地上的断铳和那两名伤兵，他膝盖发软，跪下时两手撑住地面，指尖沾满了泥。
朱由检把半截铳管扔到王德水面前。
“看清楚，里面塞的是什么。你当年验收时，眼睛放在什么地方？”
“皇上冤枉，臣只是照工部章程验收，臣什么也不知情！”
王德水抬起脸，额头贴着泥水，话说得又快又乱。
朱由检将账册摔在他肩头。
“账上写十斤好铁，工匠已经把内情讲明白了。那两千两赏银，你拿了多少？”
“臣没有拿，臣真的没有拿！”
王德水嘴唇发抖，手掌在地面上摸索着，抓住一把湿土，又慢慢松开。
方正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票据，走到他面前。
“王大人，成国公府李管事开的转银票据，要不要让咱家替你念给皇上听？”
王德水看见票据上的字，肩膀立刻塌了下去，喉咙里挤出一阵干涩的喘声。
朱由检摆了摆手。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
王德水低着头，牙齿碰了几下，仍旧不肯出声。
朱由检坐回木椅，抬手拂去袖口的煤灰。
“你只承认收银，朕按贪墨治罪。你若还替幕后的人扛着，伪造军器和坑害边军的罪名，也一并落到你头上。”
王德水的身子贴着地面，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哭出声来。
“臣说，臣说！”
“是成国公府的李管事，他带人把好铁料买走了，逼着工匠用泥沙和烂铁填铳管。臣只拿了五百两，他们拿刀架在臣脖子上，逼臣盖印啊！”
四周响起一片杂乱的吸气声，几名工部官员把脸转向别处，不敢再看那截断铳。
朱由检站起身，拍去掌上的灰尘。
“拿下李管事，王德水和当年另外两名签字验收的官员，一并押入昭狱。把他们名下的田产铺面和银钱查清楚，账册一件也不能漏。”
锦衣卫立刻上前，将王德水从地上架起，拖向院门。
孙立站在原地，手指缩进袖中，脸色已经没有半点血色。
朱由检转过身，朝他走去。
“孙给事中，你刚才说工部自有法度。”
他抬手指向正在包扎的士兵。
“这便是工部传下来的法度。”
院中的人全都低下头，只有炉火在风里噼啪作响。
朱由检环视军器局的管事和官员，目光最后落到那堆旧铳上。
“从今日起，军器局铸造火铳，全部按徐光启定下的规制办理。试验时出了差错，朕可以给你们改正的机会。谁敢拿前线士兵的性命，替贪官省下一道工序，朕便先查谁的家底，再问谁的脑袋。”
......
土墙后传来两声惨叫，短促而尖利，穿过试射场上空尚未散尽的硝烟。
朱由检胸口一紧，连衣摆也顾不上整理，快步下了石台，踩着满地碎砖绕到墙后。
两名负责拉绳点火的京营士兵倒在泥地里，一人捂着大腿，鲜血从指缝间往外流，另一人靠住裂开的砖墙，右手按着左臂，脸色白得发青。
几片铁屑扎进皮肉，血水顺着泥灰往下淌，幸亏位置偏开了要害。
“军医呢？赶紧过来，把伤口处理好！”
徐光启回过神，连忙招呼随行太医，又让懂得外伤处理的军士一同上前。
朱由检踩进那摊混着血水的泥里，蹲到伤兵身边，先看了看他大腿上的伤口。
伤口深得能见到骨头，年轻士兵疼得牙关打颤，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他仍然忍着没有哭喊。
“疼不疼？”
“回皇上，能忍。”
年轻士兵喘了两下，声音干涩，“只是小的办砸了皇上交代的差事。”
朱由检站起身，裤脚沾上湿泥，脸色也沉了下来。
“你办砸了差事？”
他的语调陡然拔高，站在几步外的军器局提举立刻缩了缩脖子。
“有人把填了泥沙的废铳交到你们手里，拿你们的性命去换他们口袋里的银子。你倒替他们认起错来了？”
提举听得双腿发软，扑通跪在地上，双手撑住泥水，袖口顷刻沾满污迹。
“微臣该死，微臣原本以为这道土墙能够挡住炸膛后的铁片，微臣……”
“你跟朕说以为？”
朱由检走过去，一脚踹在提举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仰面摔进泥地，胸前官袍沾上大片灰黑色的泥印。
“军器局的试炮场，拿你脑子里的猜测替士兵挡铁片？”
他转过身，指着被炸断的火铳，对身边锦衣卫吩咐道：“摘掉他的乌纱帽，剥下官服，当场革职。把他这些年经手验收的军器全部查一遍，账册少了一页，铸件少了一件，先把他的家产封起来，再问他的罪。”
两名锦衣卫上前，将哭喊不止的提举从地上拖走。
院门外脚步杂沓，给事中孙立带着几名工部官员赶了过来。
“皇上息怒！”
孙立看过伤兵，又扫了眼散落满地的碎铁，拱手说道：“臣等也为将士受伤感到痛心，只是工部督造军器，自有历年沿用的章程。徐大人擅自更改装药规制，终究越过了工部，如今既然出了事故，是否应当暂缓新法，以免人心不安？”
朱由检低头看着掌中的断铳，铳管边缘卷曲翻裂，内壁还粘着没有烧尽的泥沙。
他把断铳扔到孙立脚前。
“孙大人先把眼前的东西看明白。”
孙立低头看去，脸色慢慢褪了血色。
“这枚铳管上，工部验收的印记还在。里面填的却是泥沙和烂铁。徐光启按照新规装足火药，顶多算试验风险，真正要命的，是你们工部验收过的这堆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