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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锡彤和章德回到古德洛尔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章德回了自己的住处倒头就睡,曹锡彤却坐在灯下,把涂蜚交代的事一样一样记在纸上,写了满满一张,才吹了灯歇下。
第二天一早,曹锡彤去找了赵德钧。
赵德钧正在商馆后院教一个新来的伙计认账册,见曹锡彤进来把账册合上了:“曹大人,听说您昨天跑了一趟海边?”
曹锡彤坐下来,也不绕弯子,把涂蜚的意思说了一遍。
最后道:“赵东家,这事得您出面,您在古德洛尔做了这么些年的买卖,认识的人多,往外递话也方便。”
“您只要在跟那些往来的胡商闲聊的时候,不经意提一句大明船队要往北面走一趟就成。”
赵德钧听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事儿好办。”
“正好这两天,有几个从戈尔康达那边过来的商人,住在码头客栈,我约他们喝顿酒,话就递过去了。”
“赵东家做事利索。”
曹锡彤拱手道:“那就有劳了。”
赵德钧摆了摆手:“什么有劳不有劳的,我也是在这片地上讨生活的,商路稳了,我的买卖才好做。”
当天傍晚,赵德钧果然在码头边一家酒馆里摆了一桌酒,请了那几位戈尔康达商人。
酒过三巡,赵德钧端着酒杯随口提了一句:“听说咱们大明的船队,过些日子要往北边走走,好像是要看看那条航线顺不顺。”
旁边一个穿着白袍的胡商,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追问道:“往北边走?走到什么地方?”
赵德钧喝了一口酒,摆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听船上的人说,大概是要到戈尔康达那边海面上转一圈,看看风向水流什么的。”
那胡商没有再追问,但放下酒杯之后,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那几位戈尔康达商人就陆续退了房,有的骑着骡子,有的雇了马车,沿着官道往北边去了。
赵德钧站在商馆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远了,转身回去对曹锡彤说了一句:“话递出去了,就看戈尔康达那边的人怎么接。”
过了三天,哈桑又从北边来了。
这回他是骑着骡子来的,没有像上回那样偷偷摸摸走海边,而是光明正大地从官道上进了城。
他进了曹锡彤的屋子,递了第二封信。
信是阿里写的,笔迹比上回更急,有好几处墨团。
信上说,戈尔康达宫廷里已经有人听到了“大明船队北上”的消息,苏丹身边的几个近臣开始着急了。
苏丹本人没有表态,但让阿里传一句话过来:“大明如果愿意保证不进入戈尔康达的内河港口,只走外海,戈尔康达可以允许大明船队通过。”
曹锡彤看完信,把纸搁在桌上,对哈桑说:“你回去告诉阿里先生,大明的船队只是看看风浪,不靠岸、不进港,请苏丹放心。”
哈桑喝完一杯水就走了。
曹锡彤坐在屋里,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起身去找章德。
章德正在城墙上跟几个兵卒说话,见曹锡彤来了,从城垛上跳下来:“又有消息?”
曹锡彤点了点头:“戈尔康达那边松口了,但只让走外海,不进港。”
“这就算是个口子,只要咱们的船能在戈尔康达外海走动,莫卧儿人想借道戈尔康达就得掂量掂量了。”
章德摸了摸下巴:“那莫卧儿那五千人怎么办?他们要是硬闯戈尔康达呢?”
曹锡彤摇了摇头:“硬闯的话,戈尔康达就不可能再装中立了。”
“苏丹这个人,不到最后一刻不会撕破脸。”
“莫卧儿人要是真压过来,他要么跟咱们联手,要么跟德里低头。”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觉得跟咱们联手比低头划算。”
章德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但没等戈尔康达那边进一步的动作,古德洛尔这边先出了事。
五月初九那天傍晚,码头上正卸货的船工忽然停下手里的活儿,齐刷刷地往海面上看。
曹锡彤当时正在码头边的货栈里,核对一批新到的火药数目,听见外头嘈杂起来,放下账册走出去,顺着众人目光往海面上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
海面上出现了三条船。
船型不大,每条大约三四百料,吃水不深,但桅杆上挂的旗不是大明日月旗,也不是任何大明商号常用的旗号。
那是一面红白蓝三色横条的旗,他认得,是尼德兰联省共和国的商船旗。
三条船没有靠港,而是在港外约两里处下了锚。
船上的人也没有上岸的意思,就那么停着,像是等着什么。
曹锡彤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快步往官署走去。
路过商馆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对门口正在扫地的伙计说了一句:“去找赵东家,让他到官署来一趟,就说有事商量。”
赵德钧来得很快。
他进了官署正堂的时候,额头还带着一层细汗,像是小跑过来的:“曹大人,码头那边那几条船,是荷兰人的?”
曹锡彤点了点头:“看旗号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
“他们不上岸也不走,就这么停在港外,怕是来者不善。”
赵德钧在他对面坐下来,拧着眉头道:“荷兰人在科罗曼德尔海岸有几个据点,在戈尔康达北边那一带。”
“以前我们做买卖的时候,偶尔也跟他们碰过面,生意上的事各做各的,倒也没怎么红过脸。”
“可他们这时候把船开到古德洛尔港外来,怕是跟莫卧儿的事有关系。”
曹锡彤沉默了片刻:“赵东家,您在古德洛尔做了这些年买卖,有没有跟荷兰人打过直接交道?”
赵德钧想了想:“打过两次。”
“一次是两年前,他们想买我手上一批棉布,价钱没谈拢。”
“还有一次是去年秋天,他们在古德洛尔港外停了两天,也没有上岸,后来就走了。”
“那时候咱们刚打完仗,我以为他们是来看热闹的。”
曹锡彤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望着远处海面上那三艘船的轮廓,低声道:“这次怕不是来看热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