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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西南部,一个边荒小镇的街角里。
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乞丐颤颤抖抖的蜷缩在角落里,滞呆的目光透过遮脸的长发投射到眼前一块青石上,久久都不移开。
不远处的主干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虽说这只是一个规模很小的小镇,但到了约定的日期赶集的时候,人还是会有很多的。
人们在匆匆的脚步中,没法注意到这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乞丐,也没有人来施舍一点充饥的食物给他,反而不时有人来嘲笑他,讥讽他。
面对别人的嘲笑与讥讽,他甚至也不作出,哪怕一丝反应,直到这时人们又以为他是一个傻了的乞丐。
街上众人不断喲喝,一时之间叫卖声,谈笑声,还有妇人责骂小孩的声音都传进了他的耳朵内,面对这市井的嘈杂,世间百态,他忽然怀念起来。
两个多月前他也曾和这些人一样,在闹市的街道上摆了一个小摊,为有需要的人排忧解难,助人为乐。
只是,一旦踏入这尘世,却永世回不了头。
正是一步江湖无绝期。
忽然,有三个八九岁的小孩跑到了他的身前,他们天真可爱,丝毫没有世俗中人的一副丑态。
人生中也许只有在他们这样的年纪的时候,才是最纯正的时候。
“这个给你……”其中一个小孩用稚嫩的声音说道。
仿佛感受到了些什么,那乞丐颤抖着,第一次抬起了头。
出现在他眼帘内的是一个面包,上面还冒着热气,看样子是刚买的。
他剧烈的抖了一下,也不伸手将面包接过。那小孩天真无邪的笑着,突然将面包塞到他的手上,然后笑嘻嘻的,和其他两个小孩齐齐向远处跑去了。
拿着冒热气的面包,温暖在心中。
“多……谢……”他的声音沙哑的很,又低沉,说两个字却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
很多天没吃东西他实在饿坏了,有修行在身也抵挡不住长期的疲惫与饥饿,他拿起面包就往嘴里塞去,大口下咽,只是一口下肚之后,他却停了下来,颤抖的捏着剩下的面包,几欲流下眼泪。
“咦,那乞丐好眼熟哇!”忽然有三个长发遮脸,身躯瘦削,面容画着黑白彩划的男子走了过来。
那乞丐望了他们一眼,颤抖得更加厉害,又紧紧的蜷缩作一团。
魔家三兄弟在他面前端详了片刻,始终看不清他的面容,魔家老大怒了,狠狠的道:“你抬起头让你家魔爷爷看看。”谁知那乞丐不单止没有抬头,反而将头压的更低了。
魔家老二喝道:“你想死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坏人!”魔家老三不失时机的附和道。
魔家二点了点头,道:“赶快抬起头来。”说着几欲动手打下去了。
魔家老大瞥了魔家老二一眼,不满道:“老二,你不要忘了我们定制的‘坏人守则’,坏人亦要有坏人的法则,不能欺负弱小是第一条,你怎不长记性?”
魔家老二赔笑道:“老大教训的是。”
魔家老大点了点头,走上一步,将乞丐手中的面包抢了过来,扔到地上,用脚踩了几下,道:“你再不抬头我们就要用暴力了?暴力,你怕不怕!”
乞丐望着地上的面包,双手紧握了起来,魔家老大笑道:“生气了,他生气了。”说完对魔家老二和魔家老三使了个眼色,道:“交给你俩了。”
魔家老二和魔家老三大喜,齐齐拿出法宝围上去。
“动他一根毫发,我要了你们的狗命!”一个女子的声音从生后传来。
魔家家三兄弟齐齐回头看了一眼,不禁大吃一惊,只见来人乃一名粉衣、面纱遮脸的曼妙女子,但她的眼神却要杀人一般。
正是寒蝉鸣雪。
魔家老大面色如灰,道:“原来是妖君大人呀!我们错了,但求妖君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瞥了魔家老二和魔家老三一眼,喝道:“你们还不过来赔罪?”
另两人大惊,纷纷走来赔罪,寒蝉鸣雪淡淡的望了他们一眼,怒道:“快滚!”
“是是是。”话刚说完他们三兄弟便逃跑的无影无踪了,他们逃遁功夫果然了得。
那乞丐不敢望寒蝉鸣雪,转过身将头愈压的更低。
寒蝉鸣雪将脸上的面纱收起,露出动人的容颜,她痛心的走近那乞丐,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乞丐蜷缩的厉害。
寒蝉鸣雪双手捧起他邋遢的头部,眼内泪水涌出,忽然将他搂住,失声道:“无心……无心……你没死,你没死,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过往的路人纷纷表示不解,一个美丽得如仙女一般的女子,怎会拥着一个邋遢的乞丐哭的如此厉害?
左无心缓缓抬起手将寒蝉鸣雪搂紧,沙哑道:“是你,是你么……”
圣心归一。
小桥流水,鱼跃浅底,碟舞丛中,百花盛放,楼亭雅阁,柔布飘飘,一切无不显示着女性的柔美。
圣心归一宛如一块洁净的玉佩,点缀着西南一带险恶丛林。
其内女弟子匆匆走过小道,穿过楼亭雅阁,仿佛心急着办什么事。
轻风吹来,微波荡漾,正是一派好风光,有山有水,美极了。
秀气的山峰之下,有一间婉约的、依山傍水的屋子,那间屋子不大,跟一般富有人家的厢房差不多大小,上有琉璃瓦熠熠生光,四面飞龙屋檐,花虫鸟兽,栩栩如生,下有阶梯蜿蜒向下,直挂于水面,倒影朦胧,秀美已极。
山涧中轻风吹来,四方彩色丝带飘起,迷迷离离竟不像真实的一般,宛如仙境。
屋子内一名妩媚万方,风姿绰约的中年模样女子闭目养神,她看似中年,但更显得那种成熟韵味,不是年轻少女所能比拟。
忽然间有一阵脚步声传来,随即有一名年轻女子开口说道:“师尊,我回来了。”
那中年女子缓缓的睁开了眼睛,淡淡道:“你回来了……”但同时亦怔了一下,因为唤她的女子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而且还是一个男人!
只见他穿着一身灰色长袍,算不上什么英俊潇洒少年,但于眉间总算寻得一丝秀气,他怯生生的样子,似乎在这个世人眼中的魔女老巢感到了害怕。
最相思眉头皱了起来,似有不悦,沉声问道:“这位是?”
左无心虽在来的路上已经听寒蝉鸣雪说过一些他以往不知的事,也知道他和最相思的关系,但第一次见面未免定力不够,加上心中紧张,竟不敢与她正视相对。
他偷偷的望了最相思一眼,只见她与记忆中母亲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神态有所不似,不由得感到亲切了几分,心跳的速度也慢慢变缓了一些。
寒蝉鸣雪微微的笑了一下,看了看左无心,然后拱手道:“师尊,他便是无计过往,现今叫左无心……”
还未等寒蝉鸣雪说完,最相思霍地站了起来,围在左无心的身前身后转了一圈,打量良久,眼内关切倍至,毕竟两人是血亲。
最后她却是伸手在左无心的脸上抚摸了一下,一直波澜不惊的情绪突然涌出,禁不住颤声问道:“你,你……真的是。”
左无心吓了一跳,不料到这位血亲见到自己后如此欢喜,但很快的他便适应了气氛,憨笑了一下,点头答道:“是……”
最相思喜道:“来,快坐下,让我好好看看你。”说着,拉着左无心到一旁坐下,而寒蝉鸣雪则微笑站在旁边。
最相思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唉,想不到已经过了十年,你也已经长大成人,这回你母亲可以安息了,总算不负她所托。”
左无心听到这些话语,伤神了片刻,慢慢将头垂了下来。
最相思似乎看出了些什么,惊愕了一会儿,忽而岔开了话题,柔声问道:“这些年你都去哪了?”
最相思问道,语气中尽是关切,丝毫没有以往那种傲气,严肃,威严迫人。
此刻她温柔的神情若被那些坛内女弟子们看见,只怕她们惊愕的说不出话了。
左无心沉默了半响,似是犹豫不决,但终究还是将自己的遭遇从头到尾大致讲了一遍。
最相思和寒蝉鸣雪听的心酸不已,同时憎恨涌起,一发不能收拾,特别是听到最后在招摇山那段时,最相思更是大怒之下信手将身旁的木椅拗落了一块,随即又被她用力捻成碎粉。
末了,左无心道:“事情就是这样了。”
最相思和寒蝉鸣雪心酸的同时却是又对正道的憎恨加深了几分,最相思切齿道:“那些天杀的贼众,素来说一套做另一套,翻起脸来不认人的孬种,哼!亏他们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正道,我看也不过如此。”她停了片刻,出了一口气,觉得气顺了一点后,转头对左无心道:“倒是你,这段时日来辛苦你了。”
左无心摇了摇头,沉默不语。然后猛一看,只见这时已是傍晚时分,日落西山,黑暗步步逼近,眼看黑夜即将来临。傍晚的风大了一点,从山涧中吹了的风带着幽幽花香,沁人心脾。
那些花经风一吹,左右摇曳摆动,别有一番风致,特别的可人。山峰投下的巨大黑影笼罩了屋子,寒蝉鸣雪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猛地亮出了红光,火焰便在烟中烧起。
寒蝉鸣雪移步将屋子里的油灯都点着了,这时火光闪闪,十分柔和。但那山风大的很,灯火在风中明灭不定,有好几次眼看就要熄灭,但它依然顽强的挺了下来。直到寒蝉鸣雪给那些油灯罩上灯罩之后,泛黄的亮光才平静下来。
左无心看了看寒蝉鸣雪,又看了看最相思,忽然说道:“前辈,你,你能将我母亲的事跟我说说吗?我听说她是,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说到后面他的声音慢慢的低了下去。
“住嘴!你,你这是在怨恨你的母亲么?”
最相思面色霎时变难看了许多。
左无心忙道:“不是的,没有她就没有我,我哪里有什么怨恨念头,我只是想知道多一点关于她的事而已。”面对最相思左无心竟以前辈相称。
最相思沉吟了一会便将夕阳红的过往说了一遍,只是她不知这一切竟然有九五分明在背后作推手。
……
西南部某处,左无心站在一个高耸的山头上,依依不舍的望着东北方。
东北方这片土地他已经生活了十七年,十七年来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离开她的怀抱。
站在高山上,被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吹拂着发丝。
昨夜夜里他一直没有睡,一夜都在沉思,思考着自己该何去何从,直到今朝,他终于作出了决定到传说中的异域巫界看看。
他草草的留了一封信,便离开圣心归一了。
怀着紧张惴惴不安的心情,来到了这片山脉中,他定定的望着那片养育他的土地,心中思绪万千。
一张张熟悉的容颜从脑海中闪过,一点一滴宛如昨日一般。
站了许久,他终于从远方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继而向南方望去,那是一片即将奔赴的地方,一切似乎要从头再起。
他不知道,千里毒瘴之外的南方异域巫界等着他的会是什么,但他还是决定过那边看看。
再次回头望了中原大地一眼,祭出鱼肠剑化作青光向南方飞去。
这一次离开之后,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或许是五年,或许是十年,一百年……
又或许是,永远……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