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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零三分,省城卫生厅办公大楼三层走廊里没有人。
钱德厚的办公室门关着,门缝底下漏出一条暖黄色的光,烟味从门板的缝隙里往外渗。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面上摊着两个菸灰缸,一个已经堆满了菸头,另一个里面还有两根没掐灭的在冒烟。
那盏台灯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埋在阴影里。
他拿起座机听筒,拨了一个号码,号码他没看本子,背得很熟。
电话响了六声才有人接。
「谁?」
对面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怒意。
钱德厚压低嗓门。
「老赵,是我,老钱。」
对面安静了两秒,声音清醒了一些。
「大半夜的,什么事?」
钱德厚把菸头在菸灰缸里摁灭,指尖碰到了缸沿的烫处,缩了一下也没顾上。
「我这边出了点事,部里来人了,查得很紧。」
对面没说话,钱德厚接着往下说。
「你那边能不能帮我跟厅里的石副厅长通个气,让他出面跟部里打个招呼,先把核查组的调子定成指导性考察,别搞成追责。」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钱德厚攥着话筒,指关节发白。
五秒以后,对面的声音变了,没有了刚才的困意,换上一种平淡到多余的冷。
「老钱,这个忙不好帮,叶蓁那个名字你也敢碰?」
话筒里传来一声咔嗒,对方挂了。
钱德厚举着听筒,忙音在耳朵边嗡嗡地响,响了很久,他才把话筒放回去。
菸头烫到了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那块皮,他低头看了一眼,一个黄豆大的水泡已经鼓起来了。
他没管,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点上。
坐了十分钟,烟把半个办公室熏得灰蒙蒙的。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短号。
「国良,你过来一趟。」
马国良进来的时候穿着从办公室沙发上爬起来的样子,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头发支棱着,眼睛里全是血丝。
「钱厅长,四点多了,什么事?」
钱德厚把菸灰缸推到桌角,腾出一块地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空白的筛查底册。
「青山镇那套底册不能用了。」
马国良的脸抽了一下。
「不是前天晚上刚让下面重新誊过吗?」
「叶蓁进过山了,她亲手查到了一个红卡,底册上的时间线对不上。」
马国良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钱德厚把空白底册拍在桌上。
「重做,把时间戳全部重新核过一遍,签名也换一批人,之前那些签名的村医和干部里有跟叶蓁接触过的,不能再用。」
马国良站在桌前面没动。
「钱厅长,部里已经开始查了,再做一版,万一被核查组比对出来,那就不是工作失误了,那是伪造公文。」
钱德厚把烟嘬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出来的时候分成了两股。
「你觉得现在这个局面,是工作失误能兜住的吗?」
马国良不说话了。
钱德厚的声音往下压了压,带着一股闷在嗓子底下的狠劲。
「不做新底册,核查组拿着叶蓁那边的材料跟原始记录一对,连我带你,全完。」
「做了呢?」
「做了至少还有一半的机会,核查组是部里派的人,不是她叶蓁,部里的人查的是程序,看的是材料,只要材料自洽,他们也不敢把事情闹太大。」
马国良咽了一口口水。
「万一叶蓁手里有人证呢?田有福,罗玉山,那些被她接触过的村里人。」
钱德厚把菸头摁灭,这回没烫到手。
「人证可以翻供,田有福那种人,镇上给他打个招呼,说退休待遇能不能保住就看他怎么说话,他自己就会改口。」
马国良低着头想了半分钟,抬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
「那人手不够,底册涉及十一个村,内容量很大,天亮之前做不完。」
「不用天亮之前做完,核查组还在走程序,最快也要两天才下到镇上,你有两天时间。」
马国良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钱德厚在后面又加了一句。
「国良。」
马国良停住。
「叶蓁那份暗访材料,想办法弄清楚她到底记了多少东西,都交给了谁。」
马国良回了一个嗯字,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钱德厚往椅背上一靠,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沓空白底册上面,纸张很新,边角齐整,和山里那些卷了角的旧本子完全是两个东西。
北城军区总院,高海平也没睡。
他坐在帐篷里的行军床上,面前的小马扎上摆着一盏煤油灯,灯火被帐篷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左右摇。
膝盖上铺着一摞纸,有的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有的是处方笺的背面,有的是李红用铅笔写满了字的记录页。
他从最下面抽出第一份,捋平。
王婆婆的接生帐本复印件,每一行都是手抄的,字迹歪歪扭扭,名字旁边标着出生年月和性别,他用红笔在三个名字下面画了横线。
第二份,郑梅的缺课簿摘录,小满的名字出现了十一次,每一次的缺课理由都是身体不适,小满的走访记录。
第三份,春根的死亡走访记录,李红写的,字迹工整,最后一行写着已故未诊四个字。
第四份,罗玉山的日志节选,田小宝那页的内容被完整抄录了一遍,连标点都没落。
第五份,田有福的口述证词,刘小兰在卫生室的现场记录,一问一答的格式,没有添油加醋。
第六份,叶蓁在落鹰村给田小宝做的初诊记录,心率呼吸末梢循环口唇颜色,每一项后面备注了时间。
高海平把这些纸按照时间线排好,从最早的王婆婆接生记录排到最后的田小宝转运,一份一份叠整齐,装进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里。
他从床底下够出来一根铅笔,在档案袋的封面上写了四个字。
暗访实录。
写完了停了两秒,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叶蓁主持,高海平李红刘小兰随行记录。
他把笔帽盖上,拧紧档案袋的封口绳。
高海平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档案袋看了很久,直到外面的天光从深蓝色变成了灰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