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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家老宅门口，霍母已经站了快一个钟头了。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针织开衫，头发仔细挽过，别了一根素色的发簪，手不停地搓着，指节泛白，目光始终钉在路口的方向。
佣人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夫人，您都站了八百遍了，进来歇会儿吧。菜都凉了，我再热一遍去。”
霍母摇摇头，嘴上说着不累，眼睛却一直盯着路口：“你说……我做的那些菜，她能喜欢吗？会不会她不喜欢？我每样都做了点，可她要是不爱吃怎么办？”
她说到一半，声音低下去，手指绞着开衫的边角，“我看到她会不会生气？她心里肯定还怪我……我是不是应该赶紧走，别让她看见我？可我又想看她一眼……就一眼……她瘦了没有，黑了没有……”
她说完这一长串，自己先愣住了。
佣人叹了口气：“夫人，您从早上三点就起来忙活了，一桌子菜全是您亲手做的，连厨房都不让我进。您这份心，小姐会知道的。”
霍母没有说话，只是攥着衣角，看着路口的方向，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夫人！到了！小姐他们到了！”
霍母猛地直起腰，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不知道该往前迎还是该往后退。
几辆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外。
车门打开，霍老爷子的拐杖先落地，然后是三个舅舅依次下来。
顾茫最后一个下车，她被二舅虚虚扶着胳膊，脚踩上霍家老宅门口的青石板时，抬眼便看见了站在门里的霍母。
霍母站在门廊下面，没有往前迈步，手攥着针织开衫的领口，目光落在顾茫脸上，像想多看两眼，又像是怕多看的那两眼会让顾茫不舒服。
顾茫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淡，像扫过一件没有特别意义的家具。然后她移开了目光，低头看脚下的台阶，上去了。
气氛凝滞了一秒。
霍老爷子清了清嗓子：“都别站门口了，进去进去，外面风大。”
大舅舅推着眼镜“对对对”地附和，二舅舅已经侧身挡在了霍母和顾茫之间，三舅舅走到顾茫另一边，几个表哥更夸张，三表哥直接说了句“这台阶有点高你慢点”，五表哥在后面补了句“你扶着她胳膊”，把顾茫围得严严实实，簇拥着往里走。
就在大门要关上的一瞬间，一辆黑色商务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院门外。
厉霆寒从车上下来。
他站在车边，没有往里走，只是隔着那道正在合拢的院门，朝里面的霍老爷子微微弯了一下腰：“外公。”
他又一次喊了三位舅舅和表哥。
霍老爷子看到他就来气，阴阳怪气的。
“今天是家宴，某些外人就来干什么？”
这个外人，明显说的是厉霆寒。
厉一和厉二缩缩脖子。
哎哟。
造孽。
主子做错事情，他们都跟着没脸进去！！
厉霆寒看向顾茫，见她被众人围在中间，气色尚好，小姑娘没事就好。
他颔首：“外公，我在外面等着，有什么需要您随时叫我。我妻子在里面，我就在这儿等着。”
顾茫听着“妻子”两个字，眸光闪了闪。
霍老爷子站在门里，看了他一眼，没应声，然后“啪”地一声，门关上了。
顾茫在客厅里坐下，面前是一张满满当当的圆桌。
糖醋排骨、酸菜鱼、清炒时蔬、白灼虾、一盅炖了半天的老母鸡汤、一盘桂花糕，还有几碟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霍母站在桌边，局促地搓着手，声音很小：“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随便做了点……”
她说完了，局促地搓了搓手，“你们、你们慢慢吃，我先出去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已经朝着门口的方向转了。
“你有事？“
顾茫的声音平平地响起来。
霍母像被定住了一样停住了。
她转过身，慌慌张张地摆手：“没、没没有！我就是——怕你不喜欢——“
顾茫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自己碗里。
她低头看了看那块裹着酱汁的排骨，声音仍然很淡：“坐下一起吃吧。“
霍母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站着没动，像是没听清，或者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旁边的老七表哥赶紧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顾茫对面的位置，又拽了拽霍母的袖子：“姑姑，坐呀，小妹让你坐呢。“
霍母一步一步挪过来，在椅子上坐下去的时候，屁股只挨了半边椅面，腰挺得僵直。
她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敢拿筷子，不敢抬眼。
顾茫夹了一筷子白灼菜心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鱼肉嫩滑，温度正好。
她夹了第三筷子的时候，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酸意，像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上一顶。
她眉头一皱，放下筷子，用手背挡了一下嘴，侧过头干呕了一声。
霍母噌地站起来，紧张地往前探着身子：“是不是不合胃口？是不是我做得太腻了？我、我重新去做——“
“不是。“顾茫压下那阵翻涌，缓了两口气，拿过二舅递来的温水漱了漱口，才重新抬起头。
她的脸色有些白，但目光很平静。
她把水杯放下，手自然而然地搁在了腹部，隔着衣料轻轻拢着那一片尚且平坦的地方。
“是因为我怀孕了。“
话音落下，整个正厅安静了一瞬。
霍老爷子的拐杖“啪“地一声顿在地上，他张着嘴，花白的眉毛挑得老高：“你说什么？“
大舅舅推着金丝眼镜的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眼镜歪了都没顾上扶。
二舅舅夹在手指间那根一直没点燃的烟直接掉在了地毯上。
三舅舅手里捧着的茶盏差点脱手，他赶紧用两只手捂住才没摔碎。
七个表哥集体呆住了。
老四嘴里的那块排骨“啪嗒“掉回碗里。老七张着嘴，已经失去了表情管理。
老二反应最快，一把攥住了顾茫的手腕，声音发飘：“小、小妹，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顾茫看着他们那一张张目瞪口呆的脸，嘴角那一点极轻的笑意终于浮了上来。她把腹上的手又拢了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怀孕了。两个多月了。“
正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霍老爷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拐杖往地上一戳，声音洪亮得震得房梁上的灰都要掉下来：“我有曾外孙了？！“